南疆蛊月

第01章 · 引路入瘴

剑气是在大年初三的清晨把可人重新背起来的。

年夜饭桌上的那把空椅子，除夕夜可人躺在那间屋子里沉睡的气息，大年初一发财煮面的热气还未散尽——日子已经过了三天。剑气知道不能再等了。苏醒神庙的石室才是可人该待的地方。那里的石壁刻满符文，夜明珠的冷光终年不散。云朵山庄的被子再软，也替不了那座石室的庇护。

她走进可人的房间时，天还没有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可人躺在床上，姿势和剑气把她背回来时一模一样——仰面平躺，双手放在身侧，被子盖到锁骨的位置。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轻浅到如果不屏息凝神仔细听，会以为这间屋子里没有活人。

剑气没有叫醒她——叫不醒的。她把被子掀开一角，把事先准备好的宽布带铺在可人背后。然后像几个月前从苏醒神庙把她背回来时那样，用一条宽布带把可人的腰和自己的腰系在一起，用另一条布带绕过可人的膝弯固定在腰侧。她收紧那些布带的时候，感受到了可人身体的重量——很轻。比剑气第一次从河滩把她捞上来时更轻，也比剑气背着她从神庙走回山庄时轻了一些。她像一根正在慢慢变干、变得越来越薄的宣纸。

剑气调整了一下布带的松紧——不勒，也不会滑脱。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背着可人走出房间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发财坐在门槛上，正在喝一杯热茶。他看到剑气背着可人走出来，没有站起来，端茶碗的手也没有放下。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可人搭在剑气肩头的几缕头发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包子在灶台上，用油纸包着。路上吃。」

剑气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着可人，站在那棵挂满红纸条的老槐树下——除夕夜剑气挂上去的那几根红纸条在晨风中轻轻晃着，被风吹得卷起了边。

「送完她，我就直接往南走了。」剑气说。

发财点了点头。他低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他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早去早回」。他把空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了厨房。灶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稳了。然后又没有声音了。

剑气收紧布带，沿着山路往上走。

从云朵山庄到苏醒神庙，要走大约两个时辰。剑气走过这条路很多次——背着可人来，背着可人走。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窄缝。冬日的云灵山和秋天不一样——秋天的树是金黄的，风穿过枝头有干爽的声响；冬天的树是秃的，山是灰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被冻硬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剑气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停下来歇了一次。她把可人靠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边上放下来，用包袱垫着她的后颈，然后自己坐在旁边掰了半个饼慢慢嚼着。饼是发财烙的——面揉得实，烤得透，咬一口能嚼出麦子的焦香。她吃了半个饼，喝了三口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大石头边上的可人——可人的脸色比刚被救回来时好了很多。不是气色红润，是没有那种死灰色的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剑气想起第一次在河滩上发现可人的那个清晨。她全身湿透，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手指冷得没有温度。剑气把她捞上来的时候以为她已经没有呼吸了——但她的心脏还在跳动。每隔很长时间才跳一下，慢得像是随时会停止。剑气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数过，一炷香的时间里大概只跳了二十多次。正常人的心脏在这些时间里至少要跳三百次。

可人的身体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活着。像是一片羽毛落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都还没有撞击到水面的声音传回来。

剑气把最后一口饼嚼完，把油纸叠好塞回包袱里。然后把可人重新背起来，继续往上走。

又一个时辰后，她到达了那片密林。冬天的密林比秋天更安静。树冠秃了大半，阳光能够穿透下来，把林间的地面照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在秋天时爬满整面石壁的老藤已经干枯卷曲，露出了岩石本身的深灰色纹理。

剑气找到了那条石缝，侧着身子，背着可人，一点一点地挤了进去。

石缝之后的空间依然开阔。苏醒神庙安静地蹲在山腹之中，和她几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灰扑扑的石殿，紧闭的大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剑气走到庙门前，把可人的右手轻轻拿起来，对准门环下方那个掌印状的凹槽放进去。

咔。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从门内传出来。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剑气推开门，背着可人走了进去。

石室内部没有任何变化。穹顶呈拱形，墙壁上刻满符文，夜明珠在头顶发出微弱的淡绿色光芒。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板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打磨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剑气蹲下来，把布带解开，把可人轻轻地放回青石板上。她帮可人调整了姿势——仰面平躺，双手放在身侧，和在云朵山庄的床上一样。然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可人平静的面容。

上一次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找到解药就回来。」

她找到了。现在她知道可人中的是什么蛊了——血蛊的变种，月引蛊。她也知道解药在哪里了——在蛊月氏的封印密室里，在原始蛊核的精粹中。她已经知道了路，只是还没有走完。

她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糖。是除夕那天她放在可人枕头边的那块——可人没有吃到，她收回来了。她把桂花糖放在青石板的边缘，和可人的枕头并排摆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那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在山腹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寂静。剑气站在石缝外，把老藤拉回原位，退远了几步看了看——从外面看，那里就是一面长满了枯藤的石壁，和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在石壁前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这一次，她走的方向不是云朵山庄。她走的方向是南。她心里清楚地知道，下一次再走这条路的时候，要么带着解药，要么永远不回来了。

剑气下山之后先拐了一趟大宁城。

不是顺路——是必须去。她有一句话想在出发前问一问云墨鱼。

她到大宁城的时候是下午。岔街上人不算多——几个蹲在路边说话的老妇人，一个推着板车卖糖葫芦的小贩。墨香书店的门虚掩着，这个时间云墨鱼通常都在店里，坐在窗边那把老椅子上翻书。剑气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木料之间摩擦多年的声响。云墨鱼果然坐在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他正用一支细笔在册子的边角画着什么，画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还书来了？」

剑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无事牌，放在桌上——不是还给他，是放在那里让他看到。云墨鱼的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没有伸手去拿。牌子比刚给剑气的时候旧了一些——边缘的棱角被磨圆了，漆色褪了一些，表面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从大宁城到南疆，从瘴林到初入蛊月氏，这块牌子替她挡了很多东西。

「我用完了。」剑气说，「蛊月氏的蛊虫不靠近我，我安全穿过了瘴林。但瘴林之外的路要靠我自己走了。牌子先放你这里，回来再拿。」

云墨鱼没有说话。他看着剑气，等她说出真正要问的那句话。

「我想问你一件事。」剑气说，「蛊月氏的大祭司——你了解他多少？」

云墨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街声传进来又淡出去，远处有钟声敲了三下。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位。他坐回椅子上之后才开口。

「蛊青崖。六十一岁。双目失明。不是天生的——是年轻时在一次蛊虫培育事故中被反噬导致的。他在蛊月氏的地位仅次于蛊主。他能通过地脉的震动读取地面上的信息——这种能力在整个蛊月氏的历史上，只有三个人拥有过。他是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他是蛊月氏里唯一一个曾经见过云朵山庄的人。」

剑气的目光微微一凝。云墨鱼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他还有视力，还没有继承大祭司的位置。他走出过南疆，走过很多地方。他来过一次大宁城——在我的书店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买书，他只是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着，喝了一杯茶，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名，然后走了。」

云墨鱼顿了顿。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里的书，和我梦到过的一模一样。’」

剑气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她没有急着追问更多。她把无事牌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

「牌子我先不还了。回来再还。」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墨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蛊月氏的过去和未来都在蛊井里。但你要记住——在你能看到月光从井口正上方照下来的时候，那才是它真正准备好向你敞开的时刻。」

剑气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大宁城的午后阳光里。

岔街的光线在那个钟点格外明朗，像是整条街都在为远行的人亮着。剑气在街口买了一包干粮，扎紧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她沿着官道走了一程，在第一个岔路口拐进了山间的小路。

南边的路，渐次地铺开在她的脚下。

从大宁城往南，是一条漫长的路。

剑气在城外的一家修鞋摊前停了一下。靴子已经穿了很久，鞋底磨薄了一侧，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面的形状。修鞋的老头把她的靴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也没说，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厚牛皮，又取出麻线，给她纳了一层新底。新底纳好之后，剑气穿上走了两步——靴底的厚度刚好，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走在碎石路上能感受到石子的轮廓但不会被硌到。她给老头付了钱，多给了五文。

「手艺好。」她说。

老头接过铜钱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姑娘识货」的满足。剑气穿着修好的靴子走出镇子，脚步和昨日相比并没有加快，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被托住了。靴底磨平但尚未磨穿的那个阶段最消耗心力，走路的人要额外花力气去调整重心。新靴底一上身，那笔额外的力气支出就省了。

她忽然想到，她找到解药的路也是这样——路已经确定了，每一步也都踩实了，就走得稳当了许多。

第三天，剑气开始进入南方地界。

地理的变化不是一下子完成的。从大宁城出发的头两天，路两边还能看到北方的树种——松树和橡树渐渐从稀疏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阔叶乔木。那些乔木的叶片又大又厚，颜色深绿发亮，树冠密不透风，把天空遮成一片破碎的绿色穹顶。第三天开始，空气变得潮湿起来。路面从干硬的黄土变成了深红色的黏土，踩上去微微发软，下过雨的地方会粘鞋底，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木棍刮掉鞋底粘的厚泥。路边的植被也换了：开始出现成片的竹林。不是北方的零星小竹丛——是那种高到足以遮天蔽日的巨竹林。竹竿粗壮如碗口，颜色深绿到近乎墨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竹叶交错堆积，把头顶的天光过滤成一片幽幽的翠色。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和松林完全不同——松林是呜呜的，像低沉的管乐器；竹林是哗啦啦的，像无数串风铃被同时摇动，又像是有千万片竹叶在互相摩擦低语。

剑气走的路不是官道——是山间的野路。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最大的区别在于：北方的山是裸露的，石头是石头，土是土，树是树，分得清清楚楚；南方的山——什么都是裹在一起的。藤蔓裹着树干，苔藓裹着藤蔓，蕨类植物从苔藓上长出来，又有别的寄生植物攀附在蕨类上。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你几乎看不到一块裸露的岩石，每一寸表面都被植被覆盖着。走在路上，两旁的植物几乎是贴着你的肩膀的，随手一伸就能触到各种各样的叶片，有的光滑，有的带绒毛，有的边缘有细齿轻轻刮过手背。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遇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山民，或者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彼此对视一眼，点点头，擦肩而过。没有人停下来攀谈。在南方的山路上，一个独自行走的异乡人并不罕见——但不该盘问的事情，本地人从不主动开口。

第四天傍晚，剑气路过一座建在河边的寨子。寨子不大——十几座吊脚楼沿着河岸排开，楼与楼之间用木板连接着，在空中形成一条交错的通道。底层用木柱架空，堆着柴火和农具。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赤着脚在连廊上奔跑，竹板被踩得砰砰作响。一个妇人靠在一座屋子的门口择菜，手边放着一只藤编的浅篮，里面盛着刚摘下来的豆角。

剑气在寨口停了一下。她需要问路——手里的地图到此地已经不够精确了。寨口的大榕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用一把竹刀削一根木棍。他的手法极其平稳，每一刀削下的木屑厚度都差不多。剑气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等他削完手上那几刀。她看到老人的手背上有青色的纹路——不是血管，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图案的纹路。那是蛊月氏边缘族人的标记。她已经在接近蛊月氏的外围了。

老人削完了，把木棍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用粗糙的拇指在削过的地方来回摸了一遍，确认光滑了。他把竹刀收进腰间的皮套里，这才侧过头来打量剑气。那双眼睛混浊但不迟钝，落在剑气的短剑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她的脸上。

「姑娘往哪里去？」

「南边。过了瘴林还要再过去一些。」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木棍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河对岸的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瘴林还要往南？那边不是认路的人走的地方。」

「我不认路。」剑气说。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路——她只是跟着蛊引石的指引和蛊青槐师兄留的线索在走。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打量。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削好的木棍掂了掂，然后递给她。

「这根棍子你拿着。南边的山路不比北边的——北边的路是人在石头上走出来的，南边的路是水在山里冲出来的。下过雨之后，你走的路可能就不是路了。」

剑气接过木棍。木头被削得光滑顺手，不粗不细，握在手里刚刚好。她道了谢，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十几步远，老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但穿透了河水的哗哗声和竹林的风声：

「过了瘴林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要在天黑之后喝井水。切记。」

剑气没有回头。但她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和之前听过的那句关于瘴林的告诫放在一起。她继续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金与瓦灰交织的光泽，对岸的竹林在斜照的夕阳里拖出细密参差的影子，像一幅在徐徐收拢的长卷。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河面上低低掠过，翅膀擦着水面的反光，落在下游更远处的浅滩上。

剑气没有赶夜路。她在河岸边找到一处背风的位置——一块微微向外倾斜的巨石下方，有一片被沙土垫平的干燥地面。南方的傍晚虽然潮湿，但风小，白天日晒积聚的余温会一直保持到入夜后很久。剑气在那块大石头下面坐了下来，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笛声。

不是北方的、高亢嘹亮的那种笛声——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呜咽感的笛声，从河对岸的寨子方向传过来。笛声断断续续的，有时会在某个音上停留很久，像是吹笛的人一边吹一边在心里想着下一句该往哪里走。剑气啃着干粮，听着那阵不紧不慢的笛声，然后把最后一口饼吃完，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她不认识的河边，在一座她叫不出名字的寨子对岸，在刚刚升起的南方的月光下——她听着一个人还没有吹完的曲子，慢慢地睡着了。睡前她忽然想起来：她今天听到的这段笛声，好像和可人哼过的某一段旋律有点像。太模糊了，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没有深想，沉入了一整日行走后最深的休息中。

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了两天，剑气开始看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作物。

那是一个下午。她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看到山谷里有一片平坦的土地，被人开垦成了水田。但田里种的，不是水稻——是一种她完全不认识的植物。植株大约半人高，茎秆呈深紫色，粗壮多汁，断面看起来像是掐得出水来。叶片宽大，深绿色，边缘微微卷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植物从叶腋处结出的果实——一串串的，比葡萄略小，颜色在青绿到深紫之间过渡，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状霜衣。

剑气蹲在田埂边上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果实。在南疆，不认识的植物不要碰——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但她注意到田埂上被人踩出来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足迹，沿着田埂一路延伸到远处的竹林里。脚印的边缘有新翻出来的湿土，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照料过这片田地。

剑气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她注意到被踩断的草茎断面还泛着湿润的颜色——不到半天前有人来过。她本能地加强了警觉，侧耳听了一会儿竹林的动静，除了风声和鸟叫，没有异常。她继续赶路，把那片紫色的作物记在了脑子里。

又走了两天，前方开始出现瘴气的迹象。

剑气是在一座山脊上发现这个变化的。她站在高处往前方眺望——远处有一道灰蒙蒙的、边界模糊的气罩，在天际线上形成一道与蓝天截然不同的色带，混浊、厚重，像是一面半透明的灰绿色屏障横亘在前方。剑气知道，那就是瘴林。

她没有立刻下山。她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参照物记了一遍——最近的一棵枯树的方向，溪流的走向，山脊线的形状——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蛊引石。青灰色的石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温润依旧，表面那些细密的纹理微微泛着光。她知道只要跨过前面那道山谷的边缘，她就会正式进入瘴林的边界。她把蛊引石贴回胸口，然后顺着山坡往下走。剩下的路已经不需要地图了。

进入瘴林之前，剑气在边缘的最后一个镇子上停了一晚。那个镇子只有半条街——一个修农具的铁匠铺，一家杂货铺，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茶棚。茶棚搭在路边的几棵大树下，几根竹竿撑着一面茅草顶，下面摆着三张矮桌。剑气走了一天的山路，又热又闷，肩背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层。她在茶棚的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一壶粗茶和两个茶叶蛋，慢慢地剥着壳，慢慢地喝着。

茶棚里还有一桌客人——三个中年人，看穿着像是走南闯北的货商，刚从北边贩了一批货往下游的方向走。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时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剑气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聊什么，但那几个人的嗓门不小，话就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蛊月氏的人快要打出来了。」其中一个说。

剑气剥蛋壳的手没有停顿，但她的耳朵转向了那个方向。

「你听谁说的？」另一个问。

「上个月在天机城的分号听说的。消息是从南边传上来的——据说蛊月氏的蛊井出了异变，井水的颜色变了，连着好几天没有恢复正常。他们的大祭司认为这是外界侵入的征兆——是某种气息钻破了南疆的地脉。」

「天机城的消息能信？」

「天机城的消息从来不讲好听的——他们只讲真的。真假你自己判断，他们不替你做主。」

第一个人喝了一大口茶，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茶渍。

「不过话说回来，蛊月氏这个族也确实神秘。南边那些寨子里的人，提到蛊月氏都不太愿意多谈。我在路上听人讲过，说他们的蛊术老祖最早是一个从北边逃难过去的老妇人，懂得一点炼药的法子。到了南疆之后发现那里林子里有一种会发光的石头——可能就是后来的蛊井所在的地方。她把山里的虫子收集起来，和草药一起放到陶罐里封存，发现虫子之间会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往往能产生一些奇特的变化。一开始只是用来治病，后来有人开始把这种合出来的东西用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人说那种活下来的虫能通过人的饮水进入体内，而施术者可以在远处操控它。」

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这种蛊到底有没有解法？」

「那就不清楚了。蛊月氏自己人肯定有，外人嘛——大概得拿命去试。」

剑气把茶叶蛋吃完，把蛋壳拢在桌角，喝完最后一口茶。她没有再听下去。她站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文茶钱，背上包袱走出了茶棚。天边的云很低沉，暮色已近，她停在镇口，看着南边那道若有若无的灰线。然后她拉了一下肩上的包袱带，向南迈步。

那些传闻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走样的——她很快就会知道了。因为她正要走进去的，就是传闻起源的地方。

剑气在瘴林边缘等到了蛊青槐。她在那棵老榕树下坐了半个多时辰。他不是从瘴林里走出来的——是从瘴林外岔路上的一条小径过来的。穿一身深褐色短褐，背一个竹篓，篓口用深色的布罩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剑气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浅，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你是剑气吧。」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说。

「你师兄告诉你的？」

「嗯。他说有一个云朵山庄的姑娘，背一柄短剑，带一块灵界木头做的牌子，会来找我。他说你走路不会左脚比右脚踩得重，不碰不认识的活物，问路之前会让对方先说完手上正在做的事——我一说就对上了。」

他说完这段话，自然地侧了一下头，示意瘴林的方向。

「走吧。趁天色还亮，先穿第一段林子。」

剑气在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他后颈发际线的下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面隐约浮现了一下。那是蛊在体内运行的痕迹，和她在那位老铁匠手背上看到的相似。她没有开口问，只是把布带重新扎紧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步入了瘴林。

瘴林的安静笼罩下来。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外界的光线过滤成一种幽暗的青灰色。脚下是几寸厚的腐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又湿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水汽。走了几十步之后，外面的声音就被彻底切断了——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在身后合拢，把那个有人说话、有鸟叫、有风声的世界隔绝在外面。

蛊青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剑气保持着五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落脚点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剑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在瘴林里，听比看更重要。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蛊青槐忽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几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面前的雾听的，也像是说给身后的她听的：

「你带着那块无事牌走了这么远，应该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他微微侧过头来，但不完全转过身。瘴林暗淡的光线中，他那双琥珀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层非常淡的青色光晕在流转——不是她的错觉，是他体内的蛊在呼应这片林子。

「什么事？」

「关于蛊的传闻，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剑气没有接话。她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口井。」他说，「蛊井。上个月异变了七天。不是因为什么外敌入侵——是因为井底的那面铜镜，自己亮了一下。」

剑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步幅，但那个顿挫已经被蛊青槐的耳朵捕捉到了。

「我师兄给你那块蛊引石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拿到那块石头的。」蛊青槐说，「那是他从蛊井的深水层里捞出来的。那一层的水温比上层低了将近十度。蛊引石只有在那一层的水中浸泡多年，才会变成那种青灰色。他潜下去捞的时候——他说他在水下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剑气接上了。

蛊青槐转过头来，真真正正地看着她。他似乎在确认这个外来者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那面铜镜现在在哪里？」剑气问。

「还在蛊井下。」蛊青槐说，「没有人敢动它。因为每一个试图把它捞上来的人，都会在做的当夜做梦——梦到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一双闭着的眼睛。」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瘴林的灰绿色光线重新把他吞了进去。

剑气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的间距依然是五步。前方的雾气中，那道浅褐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树与树之间。

她来对地方了。蛊井、铜镜、苏醒神庙、长风渡口——它们用不同形态、不同材质、不同时代的手印和机关，指向同一个源头。而她正在走进的这片瘴林深处，恰好藏着其中最关键的那一把钥匙。

傍晚走出瘴林的时候，剑气看到了月影城。

她站在苍蛊峰对面的山脊上，看着那座在暮色中缓缓亮起来的青色山城。月萤藓的光从成千上万个石壁孔隙中透出来，整座山像是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着光——亮起来，暗一点，再亮起来，像是山的内部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蛊青槐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被那些世代相传的光芒笼罩着长大，却依然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给第一次看见它的人留足端详的余地。

蛊青槐等剑气看够了，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走吧。」

剑气跟在他身后走下山坡。她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时就消散了。月影城就在前方。

她来了。

—— 第01章 · 引路入瘴 · 终 ——

南疆蛊月

第02章 · 月影初现

剑气的第二天，是从一声隐约的敲击声中开始的。

不是敲门——是金属碰击石头的声响，从山腰方向传来，在山体之间回荡削弱之后，只剩一缕余音飘落到山脚。剑气在竹床上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天色是灰蒙蒙的——不是清晨的灰，是南疆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尚未被阳光穿透的灰蓝色。月萤藓的光芒在晨光中已经开始减弱，从夜间的明亮青色变成一层近似透明的浅绿，像有人把灯的亮度慢慢调暗了。

剑气没有立刻起床。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除了刚才那声敲击，还有别的声响陆续进入她的耳朵：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内容，语调平缓，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尾音上翘；水桶落地的声音——沉闷的一声，然后是水花溅出的哗啦声；扫帚划过石板地面的沙沙声——有人在扫地，扫得很慢，不急不忙，不像是一大早赶着做完去忙别的事，像是不着急结束。

这是月影城清晨的声音。剑气在心里把它和云朵山庄做了一下对比：云朵山庄的清晨是安静的，白果然扫地的时候不出声，发财生火的时候不会让锅盖碰出声响——大家都习惯了在安静中开始新的一天。月影城不一样。这里的人似乎不在乎制造声音。他们说话、走路、做事，该发多大的声就发多大的声。不是粗鲁——是一种剑气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生活节奏：他们不觉得有人需要被「不吵到」。

剑气坐起来，在竹床沿上坐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块青色的印记在晨光中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融进了皮肤的纹理里。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下面的短剑，确认了它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外衣穿上。

她推开石屋的门，第一次在白天看到了月影城山脚的景象。

和夜晚的青色光城完全不同。白天看月影城，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建在山坡上的石头寨子。那些在夜间发光的小孔，在阳光下只是不起眼的灰色凹陷。青灰色的石墙在日光下没有任何特殊的光泽——就是普通的石头，粗糙、朴素，带着被多年的风雨打磨出来的圆润棱角。山脚下有十几间和她住的石屋类似的房子，散布在一片缓坡上，房子之间由石板小路连接。有几个穿着短褐的人在走动，有的挑着水桶，有的背着竹篓——和任何一座山脚下的寨子的清晨没有区别。

剑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着那些人的步伐节奏和相遇时的打招呼方式——大多数只是抬一下手或点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然后她关上门，顺着门前的小路往下走。她想看看山脚区域有多大，人们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都在做些什么。

她记住了附近的路径：往东大约一里有一座小小的市集——几块门板搭的台子，上面摆着一些她不认识的蔬菜和瓜果，还有干鱼、盐块、烟叶和一坛腌菜。往西通向一片竹林，林中隐约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通向山腰——那应该是不对外的通道。往南是一道缓坡，走下去就到了一条小溪边。

剑气在小溪边站了一会儿。几个妇人正在溪边的石板上洗衣服，她们的洗衣手法和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没什么两样——浸湿、涂皂、揉搓、漂清。剑气注意到她们用的是某种植物制成的皂液，颜色偏黄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那些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棵普通的树，然后低下头继续揉搓手里的衣物。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

在这个地方，一个外乡人的出现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剑气回到石屋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山脊线以上。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墙上，把那些夜间发光的小孔照出一种浅浅的金色。

第三天上午，剑气在石屋前劈柴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人。

事情很简单：石屋门口堆着一小堆没人劈过的柴火——大概是蛊青槐让人准备的，但忙着别的事情没有告诉她。剑气看到那堆乱木头，就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把锈斧头，在屋前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当砧，开始劈柴。劈柴这件事不需要多高的技巧——剑气在云朵山庄看白果然劈了一个秋天的柴火，已经知道怎么顺着木头的纹理下斧子。斧头虽然锈，但刀刃还算完整，她顺手用石头把刃口蹭了几下再上手，落斧时干净利落。

她劈到第三根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你不是本地人，怎么会我们的劈柴法？」

剑气手里的斧头没有停。她把第四根柴稳稳地劈开，把劈好的码到墙角，然后抬起头。几步外站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把草药——叶子深绿，有一股辛辣的气味。

「劈柴不分本地外地。」剑气说，「木头都是一样的。」

少年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码好的柴火——每一根都劈得均匀，大小接近，码得整齐。他眉梢动了一下，但没有评论。他注意到剑气握斧头的方式和本地人不同——本地人握斧头是满把握紧，把整个斧柄攥在掌心里；剑气握斧头的方式和握剑更像，拇指和中指扣着柄，其余几根手指松弛地搭着，发力的一瞬间才收紧。

少年没有说什么，但他在附近蹲下来，若无其事地整理竹篮里那把草药的叶片，一边整理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她。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少年问。语气不像是盘问，更像是一个住在山脚的人随口找一个话题。

「北边。」剑气说。

「北边哪里？」

「很远的地方。你大概没听说过。」

「我听过的地方不多。你认识蛊青槐？」

「他是带我来的人。」

少年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足以让他放心一些。

「他是我堂哥。」少年说，「他让我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叫蛊小竹。」

剑气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她没有停下来和他寒暄，继续劈完剩下的柴火。把最后一根柴码好之后，她放下斧头，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掰了一块干粮。蛊小竹蹲在不远处没有走，他把竹篮里那把草药一根一根地拣出来，摘掉发黄的叶片。

剑气嚼着干粮，喝了一口水。她在想蛊小竹为什么会来找她——是蛊青槐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好奇？只是路过，还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这个外乡人的反应？在月影城，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像它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蛊小竹又问了一句。

「还行。」剑气说。

「山脚下吃的比较简单。」蛊小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摘叶子，没有看她，「你要是想去第二层以上的地方，需要找人带路。我堂哥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我。我知道一条小路，不用经过哨卡也能走到第二层的边缘。——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第二层的人对外人比较警惕，可能会把你当成探子抓起来交给长老院。」

剑气没有回答。她嚼完手上的干粮，把最后一口水喝完。蛊小竹的话里，最值得她记住的不是那条密道的位置——而是他主动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把月影城的密道路线告诉一个刚来不到三天的外乡人。这要么是因为他太轻信，要么是因为有人让他这么做的。剑气倾向于是后一种可能。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蛊小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剑气一眼——那个目光不长，但剑气觉得他好像在确认什么。

第四天傍晚，剑气在溪边洗短剑的时候，遇到了第二个人。这个人比蛊小竹重要得多。

从云朵山庄一路走到南疆，短剑的刀刃上沾满了植物的汁液和细小的泥土。剑气蹲在溪边，把剑刃伸进流动的溪水里，让流水冲掉表面的泥渍，然后用一块软布从剑柄到剑尖反复擦拭。她把擦干的刀刃翻过来，对着薄暮的天光看了看——刃口上有一道很细的缺口，大约是在瘴林里劈到某颗嵌在树干里的硬物时崩的。剑气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缺口的位置，不深，不补也不影响使用，但她记住了它。

回到石屋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门前坐着一个人——是坐在她劈柴用的那块砧石上。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半截晒成棕色的、肌肉线条紧实的小臂。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灰白色的发丝散在耳侧。剑气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草汁色渍。那是一双常年摆弄草药的手。

「你是剑气？」那妇人开口了。声音不响亮，但很稳。

「你是谁？」

「我姓蓝。寨子里的人都叫我蓝婶。蛊青槐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身边拿起一个深色的粗陶罐，放在脚边的石板上。罐口用一块布扎着，布的边缘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这是驱瘴的药膏。每天早晚在手腕和脚踝上涂一层，能管大用——瘴林的瘴气不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蛊青槐说你那块木头能辟蛊，但辟不了瘴。涂了这个，你在瘴林里能多待一倍的时间。」

剑气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罐子。她先在蓝婶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不是站着俯视人，是坐下来平视。这个距离足够近，她能闻到蓝婶身上混杂着泥土和草药的干燥气息。

「谢谢。」剑气说，伸手把陶罐接了过来，「这个要怎么回报？」

蓝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剑气打开罐口看了看里面的药膏——墨绿色，质地厚重，气味辛辣中带着清凉——然后盖好放下。全程没有出现那种陌生人之间收受馈赠时常见的不安或推辞。

「你以前杀过人？」蓝婶问。

这句话来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剑气的手在罐沿上没有动。她看着蓝婶，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了片刻。剑气知道在这里说谎没有意义——月影城的每一个老人都有一双看穿过太多人的眼睛。

「杀过。」剑气说。

蓝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排斥。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印证了她的某种判断。

「那你在月影城待得住。」蓝婶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你来找我。我在山脚东面的草药圃。蛊青槐知道那个地方——你随便找个人问蓝婶的圃子在哪，他们都能告诉你。」

剑气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个粗陶罐，看着蓝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蓝婶那句「那你在月影城待得住」的确切含义，但她知道：这个人见过杀戮的气息，也在剑气身上辨认出了它。她没有因此退避，反而告诉剑气在哪里能找到她——这已经是对一个初来者的默许了。

第五天早晨，剑气按蓝婶说的找到了草药圃。

圃子在月影城山脚东面的一处缓坡上。剑气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大约一里地，看到一片被竹篱笆围起来的区域——大约两三亩地，被整齐地划分成一垄一垄的，每一垄种着不同种类的草药。剑气认得出其中一些——薄荷、鱼腥草、艾草——但大部分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有的叶片呈银灰色，在晨光下像覆了一层薄霜；有的茎秆是暗红色的，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还有一种是沿着地面匍匐生长的，叶片小而密，贴地的一面呈现出极淡的紫色。

剑气停在篱笆外面。蓝婶正蹲在其中一垄旁边，用一把小铲子松土。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剑气推开竹扉，走上田埂。脚下的土是新翻过的，松软而湿润，踩上去有一种被大地接住的感觉。她走到蓝婶旁边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蓝婶手里的动作。蓝婶正在把一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连根挖起，抖掉根部的泥土，然后放到旁边的一只竹篮里。剑气注意到她挖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一些细小的侧根，只取主根。

剑气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草药的侧根——你是故意留着的？」

蓝婶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剑气，目光里有一种重新打量人的意味。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主根的颜色和侧根不一样。」剑气说，「主根偏黄褐，侧根偏白。你只取了黄色的部分。侧根留着，过段时间还能重新长出一株来。」

蓝婶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把那株草药放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以前种过地？」

「没有。但我看过别人采药——在大宁城外，有一个采药的老头，他挖药也是这样。只挖大的，留小的，说'不能一次把根挖绝了'。」

蓝婶没有再多说。她站起来，领着剑气走到圃子尽头一座低矮的草棚下面。草棚里有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两把竹椅。蓝婶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示意剑气坐另一把。

「蛊青槐那小子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是从北边来的，要找一个人——可人，对不对？」

剑气在椅子上坐下来。竹椅有些年头了，椅面被坐得光滑发亮。她没有接话——她在等蓝婶自己决定说多少。

「蛊月氏里有两种人。」蓝婶说。她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要说秘密，是她说话的习惯，「第一种人，觉得外面的世界都是敌人——他们想打进来，想把蛊井抢走。这种人在长老院里有三票。第二种人，觉得外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药方、铸术、地脉图。只要能换到，就值得把门打开一条缝。这种人在长老院里也有三票。剩下那一票——在蛊主手里。蛊主不投票，就是让两边继续吵。」

剑气不意外。在来南疆之前，她已经从蛊青槐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这个权力格局的几个面上。

「那你是哪一种？」剑气问。

「我哪一种都不是。」蓝婶说，「我不在上面吵。我在这里种我的药。」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剑气脸上停了一会儿。那道目光很平，不冷不热，但你对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底细正在被它慢慢翻阅。剑气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蓝婶站起来，走到草棚的一个角落，打开一只陶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大约半个手掌大小，用细麻绳扎着。她走回来，把小布包放在剑气面前的桌上。

「这包里的东西你带在身上。不是蛊，不是药——是蛊月氏的山茶。你走到哪里，泡一杯，别人就知道你不是来做坏事的。」

剑气打开布包看了一眼：晒干的茶叶，颜色偏深褐，叶片卷曲紧缩，有一股淡淡的、近似于烟熏的香气。她把布包重新扎好，放进怀里。

「多谢。」她说。

蓝婶没有站起来送她。她坐在竹椅上，拿起一把放在桌角的烟杆，含在嘴里空吸了一口。

「对了——蛊青槐说的那个事，那面在蛊井底下的铜镜。你一个人拿不到它。蛊井的水温在深度超过二十丈之后会骤降到接近冰点，再往下人的意识会模糊。」

她顿了顿，烟雾从她唇齿间散出来。

「等你上到第二层以后，会有一个叫红姨的人来找你。她能潜到那个深度。她欠我一条命，还不了，所以会替我还给你。你只要说我的名字，她就不会拒绝。」

剑气握着那个茶包，在草棚里站了片刻。蓝婶给了她两样东西：茶叶是一张通行证，红姨是一条通向井底的路径。她没有问剑气要做什么、要待多久、最后是走是留——她只是把路铺好了，然后让剑气自己选要不要走上去。

剑气把茶包收好，走出了草药圃。她沿溪水往回走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苍蛊峰的山体在阳光下完整地展开。她第一次在白天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五层建筑的轮廓——层层叠叠，从山脚一路延伸到接近山顶的地方，像一道被岁月打磨出来的石梯。

第六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剑气在月影城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下午剑气正在溪边蹲着洗一件换下来的衣裳，忽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跑，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沿着溪岸迅速靠近。剑气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三个人正沿着溪岸跑下来。打头的那个她认识——是蛊小竹。后面的两个是剑气没有见过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提着一只扑腾的竹编鸡笼，另外一个手里也提着几只同样在挣扎的竹笼。蛊小竹跑在最前面，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看到剑气站在溪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打招呼——他急着要往下游去。

「怎么了？」剑气问。

蛊小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像在确认没有人追过来。

「圃子里跑了一只蛊虫。蓝婶培育了三年的金线蛊——今早喂食的时候笼门没关严，跑了一只。要是它钻到林子里去，三天就能把周围十几里的蛊虫种群全部污染。」

「往哪个方向跑了？」

蛊小竹指了指溪流下游的一片密林：「顺着溪水下去的。蓝婶说金线蛊怕水但不耐旱，它不会一直沿着溪边走，过了那片林子肯定会折向旱坡。找不到的话，以后这方圆几十里都会出问题。」

剑气听他说完，没有多问。她转身走进石屋，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好的粗布。然后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把粗布浸湿，三两下绞成半干，然后对蛊小竹说了一句话：

「带路。找到那只蛊虫，我有办法帮你赶回来。」

蛊小竹看着剑气手里那块湿布，没有理解她的意图，但剑气已经迈开步子往下游走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赶紧跟上她，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跟在后面。

四个人沿着溪岸往下游跑了大约两里地。溪流在这里分岔成两条更细的支流，中间隔着一片石头坡地。蛊小竹在一棵歪倒的树干旁边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那里有几个极浅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虫足印，断断续续地延伸向石头坡地的方向。

「它往坡地上去了。」蛊小竹说。

剑气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虫足印——浅，细，间距均匀。她在风雪山庄学过的追踪技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她顺着虫足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块石头下面看到了更清晰的痕迹——虫足印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绕过石头，朝坡地更高处的灌木丛方向去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剑气说。

「你要一个人进去？」蛊小竹问，「你不怕它咬你？金线蛊的毒性可以穿透蛊和守卫——」

「它咬不到我。」

剑气没有多解释。她握着那块湿布，走进了灌木丛。灌木丛很密，枝条交缠在一起，剑气低着头，侧着肩膀挤过那些枝条之间的缝隙，用湿布护着手背以防被枝刺刮伤。灌木丛深处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落叶和碎石——虫足印在这里变得不太清晰了。剑气停下来，蹲下身体，把耳朵贴近地面。在灌木丛深处极其安静的环境中，她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更细密的、像是细足同时划过地面的刷刷声，在落叶层的缝隙中穿行。

剑气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轻轻地拨开面前的一簇灌木枝叶。

在一根腐朽的断木下方，她看到了那只金线蛊。

比剑气想象的要小。大约只有她的小指那么长，身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背部有一条极细的金色线纹——从头部一直贯穿到尾部，在透过树冠的斑驳阳光下微微泛着金属光泽。它的六条细足紧紧抓着断木底部的一簇苔藓，似乎正在判断要不要继续往更深处移动。

剑气没有急着去捉它。她知道这种蛊虫活捉不能靠手直接抓——手上有汗液的气味，受到惊吓的蛊虫会释放毒素。她蹲在原地，慢慢地把那块湿布展开，摊在掌心里。她一动不动地等着。潜伏是风雪山庄教她的第一课。在这种对峙中，谁先动，谁就输了。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只金线蛊开始试探性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向左移动了一寸左右，然后停下来，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重新探查周围环境的气味。又过了片刻，它开始沿着断木的边缘慢慢爬行，朝剑气所在的方向爬了过来——不是因为她有吸引力，而是因为她一动不动的时间足够长，让那只虫子觉得她是环境的一部分。

金线蛊爬到她面前大约一尺的位置，停住了。它抬起头，触须朝她的方向轻轻摆动了一下。

剑气屏住呼吸。她没有动。

金线蛊在原地转了半个圈，然后调转方向，往灌木丛更深处爬去。剑气没有追——她看着它消失在落叶层下面，然后慢慢站起来，退出了灌木丛。

「它往更深处跑了。」剑气对蛊小竹说，「但那个方向——不是去林子中心的。它在转向，大概会绕一圈回到溪边。」

蛊小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剑气没有再多解释，她走到溪流下游的一个位置，指着一处两岸之间有浅滩的地方：「从这里涉水过去。你们在对面那片坡地上散开等着。」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蛊小竹咬了咬牙，带头涉水过了溪。剑气蹲在溪岸的一块石头上，把湿布重新浸了水，绞到半干，搭在膝盖上。她静静地等着。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灌木丛的边缘一阵窸窣响动。那只金线蛊从一簇蕨类植物下面钻了出来，在溪岸上停了一下——它确实像剑气判断的那样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水边。然后它的触须朝水的方向微微偏转，沿着溪岸开始向那片坡地移动。

剑气没有动。她知道蛊小竹他们已经在对面等着了。

金线蛊爬上了浅滩中的一块石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涉水。

就在这时候，对面坡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蛊小竹用一个细竹管发出了一个高频的、像是虫鸣的声音。金线蛊的触须猛地立了起来，在原地快速转了半圈，然后朝口哨声的方向爬去。

剑气看着它爬上一块平整的石头，蛊小竹用一只细口的竹筒罩住了它。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薄而软的皮料，熟练地封住了筒口。

金线蛊找到了。

蛊小竹蹲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只竹筒，低头看了很久。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多了，但握着竹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刚才那一刻真正放松下来的反应。剑气没有走过去。她蹲在溪边，把湿布拧干，叠好，放回包袱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蛊小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剑气面前。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竹筒举到剑气面前让她看了一眼——筒底那只金线蛊已经安静下来了，金色的背纹在透过竹筒的光线中流转，像一道被收进容器里的细小闪电。

「蓝婶的圃子里所有的笼门我都重新加固过了。」他停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这次是我关的。」

剑气没有点头附和，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替他找理由。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替你说话不如替你把事兜住。

「走吧，天快黑了。」她说。

几个人沿着溪岸往回走。剑气走在最后面。蛊小竹走在最前面，握着那只竹筒。山腰上第四层的巡山人刚刚收工，捶打木桩的声音停了，暮色从山谷的另一侧安静地升起来。

第七天清晨，剑气在竹床上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响——不是山脚下那种日常的窸窣，是一种有规律的、沉闷的敲击声，从更高的位置传下来。咚——咚——咚——每次间隔大约三五息，持续不断。不是劈柴，不是打铁——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巨木撞击岩石的声音。

剑气穿好外衣，推开门。清晨的薄雾还浮动在谷地和山脚之间的空气里，能见度不高，但那声音的方向很清楚——从山腰，大约是月影城第四层的位置传下来的。剑气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山路往上走。她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她的走路方式已经不同于普通人了，但在这种山路起步时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开始变薄。然后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第四层的一片平坦空地。空地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木桩，大约一人合抱粗，高约一丈五，表面被常年捶打磨得光滑发亮。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子正用一把长柄大锤捶打那根木桩的顶端。大锤每次落下，木桩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剑气注意到那根木桩的顶端已经被捶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凹坑，周围的木纤维被砸得密实发亮，硬得像一块铁。

剑气没有走近，也没有躲藏。她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下，安静地看着。那个捶打木桩的男子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捶打了七八下才放下大锤，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目光落在剑气身上——不是友善，但也不是敌对。

「你是谁？」他问。

「云朵山庄来的。我叫剑气。」

「云朵山庄——那是北边的地方。」

「是。」

男子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赶她走。他把大锤靠在木桩旁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囊喝了几口。

「这声音传到你住的那里去了？」他问。

剑气想了想说：「传得到。但不吵。」

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放下水囊，重新拿起大锤，继续捶打那根木桩。咚——咚——咚——节奏和力道都比刚才重了一些。

剑气转身往回走。她沿着来时的路下山，把那根木桩和那个巡山人记在脑子里。她不知道那个巡山人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他不是一个多余的人。

第八天，蛊青槐来了。他坐在石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叼在嘴角慢慢嚼着。看到剑气走过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说了一句：

「我师弟说你帮蓝婶找回了一只金线蛊。」

「算是。」剑气说，「你师弟跑得比我快。」

「金线蛊是蓝婶的心头肉。」蛊青槐没有接她的客气，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明天晚上到圃子里来喝汤'。别的没了。」

蛊青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剑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上走，在第二层和第一层之间的石阶上拐了一个弯，不见了。她低头想了想「喝汤」这个词在月影城语境里的意思——意味着不是被排斥在篱笆之外了，是有人愿意在自家的案板旁边给你留一个座位。蓝婶让蛊青槐传话而不是让蛊小竹来，也是在告诉她这件事的份量，和有意无意间划定的一条界线。

第九天傍晚，剑气如约来到草药圃。

茅草棚底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一瓦罐汤，两只粗陶碗，一双竹筷。蓝婶坐在桌边，正在往碗里舀汤。她看到剑气走过来，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

剑气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蓝婶递过来的一碗汤。碗里的汤色偏深，略有些浑浊，能看到几块骨头和几段叫不出名字的根茎沉在碗底。汤面飘着一股浓郁的气息——不完全是药味，不完全是肉香，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醇厚。剑气没有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在微凉的南疆春夜里舒展开来。

蓝婶看着剑气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我听蛊小竹说了——你是用一块湿布找到那只金线蛊的。」

「蛊虫怕水的特性是你教的——你说金线蛊怕水但不耐旱。它一定会沿着溪边走一段就折向坡地。」

蓝婶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她用筷子指了指瓦罐里沉着的根茎。

「那是地精根。月影城后面山上长的。晒干了切片，煲汤的时候放两片，去湿气，通筋骨。你这个年纪本来用不上，但南疆的湿气跟别处不一样——它会在你的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地积起来，等你觉得不舒服了，就已经太深了。」

剑气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汤慢慢喝完，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骨头——骨肉已经炖得酥烂，在筷尖上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她低头把肉吃了。吃了几口之后她问了一个从到了月影城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蓝婶——蛊月氏外面的人，是不是都不太愿意谈蛊井？」

蓝婶端着碗的手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好一阵子。夜风从谷地的方向吹过来，把草棚顶上松动的茅草吹得沙沙作响。

「不是不愿意谈。」蓝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谈不得。」

剑气没有追问。她听出了蓝婶语气里那种「谈到这里为止」的边界感。

蓝婶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不是回答剑气的问题，是说了一段看起来不太相关的话：

「蛊月氏的祖先在找到蛊井之前，是靠山吃饭的人。他们认得每一种草药的用途，能把断骨接回原位，能让高烧的人在一夜之间退热。蛊井出现之后，这些东西里面有一多半被慢慢荒废了——因为蛊术比草药管用得多、快得多。但管用的东西往往更贵。蛊月氏的人付出的代价，是剩下的那一半。」

她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看剑气。

剑气把她说的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她知道蓝婶需要的不是她的分析，只要她听着就够了。

剑气是在第十一天的傍晚遇到红姨的。

她没有刻意去等。那天下午剑气正在溪边洗手，听到上游传来一阵特殊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沉，像是一个负重的人在下坡。她抬头看去，一个女人正沿着溪岸走下来，左手提着一只木桶。

她的年龄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具体多少剑气一时拿不准。灰白的头发被利落地齐耳剪短，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布衣，款式简单到近乎粗糙。她的步伐均匀，呼吸平稳，剑气注意到她提水桶的那只手腕上——有一圈极细的青色纹路，像是用墨线刺进皮肤里的纹样，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小臂上，从袖口露出的部分一直延伸到腕骨以下。

红姨。剑气没有出声叫她。她蹲在溪边，安静地把手上的泥沙洗净。

红姨在她几步外蹲下来，把木桶放进溪水里，等水灌满。整个过程没有看剑气一眼，动作不急不缓。剑气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把洗好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恰好能穿过流水声：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是来告诉你——蛊井底下那面铜镜，不是蛊月氏的东西。它跟北边一座雪山上的铜镜，是一样的。」

红姨把灌满水的木桶从溪里提了上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她蹲在木桶旁边，双手搭在桶沿上，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用起来有些生涩。

「你怎么知道是一样的？」

「因为我在北边的风雪山庄见过同样的一面。」剑气说，「那一面铜镜的背面刻着一行字——'你的下一刀，可以不必切在活人的脖子上'。你们的这面——背面刻着什么？」

溪水在暮色中流淌，光线在逐渐收拢。红姨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她把木桶提起，转身走了两步。

「刻的不是字。刻的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剑气站在原地，看着红姨的背影沿着溪岸向上游的方向远去，消失在那片她每天打水都会经过的树影中。风从谷地吹过来，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月光照在溪面上，像一层流动的银箔。剑气和蛊井之间的距离，又被她缩短了一步。

第十二天，蛊青梧来了。这是剑气第二次见到他。

他坐在石屋门口的同一个位置，手里没有叼草茎，而是拿着一个竹筒——比普通竹筒短一些，口沿封着一层薄蜡。剑气走近的时候，他把竹筒递了过来。

「给你的。」

剑气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把竹筒翻过来看了看——竹筒表面没有刻字，没有记号，只在底部有一个细小的灼痕，像是用烧过的针尖烫出来的一个极小的点。她晃了一下竹筒——里面有轻微的、像是细小颗粒滚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

「蛊引石的粉末。」蛊青梧说，「我把那块石头磨了一小部分下来。你带在身上，可以在近距离内感应到蛊井的气息。不是引路用的——是用来确认方向的。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它指向的永远是蛊井的方向。」

剑气握着那只竹筒。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一份不用言语回报的馈赠，用得太轻巧反而显得不懂规矩。她只是把竹筒收进了怀里，和那包山茶放在一起。

蛊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他往山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那个巡山人让我问你，你那天早上在他旁边站了那么久，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路过？他姓屠，叫屠四。他的话不多，但他记住了你站的位置——说那个位置既能看到整个空地，又能随时退到树影里，选得不错。」

剑气没有回答。

蛊青梧似乎也没有在等她的回答。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身影在石阶尽头的转角处消失了。

剑气站在石屋门口，握着怀里那只装着蛊引石粉末的竹筒。她知道她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接近蛊井的核心秘密。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像是在帮她铺路——蓝婶、蛊小竹、蛊青梧、红姨——而她也一步一步地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们的试探。她不需要伪装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她只需要做剑气——一个从北边来、背着短剑、为可人找解药的人。

月萤藓的青色光芒在山壁上开始逐一点亮。新的一天结束了，而在月影城的第十二个夜晚，她离那道紧闭的门又近了一步。

—— 第02章 · 月影初现 · 终 ——

南疆蛊月

第03章 · 蛊井幽光

剑气的第十三天，是从蓝婶的一句传话开始的。

那天清晨蛊小竹来得很早。剑气正在石屋门口用竹筒接水洗脸，就看到他从晨雾中跑过来，衣摆被路边的草叶打湿了，贴在膝盖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他在剑气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蓝婶让我告诉你——今天傍晚你到草药圃来找她。她说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没有说。」蛊小竹摇了摇头，「但她让你把那包山茶带上。她说今天会用到。」

剑气把湿布从脸上拿下来，拧干，搭在竹筒边缘。她没有追问蛊小竹任何细节。在月影城住了半个月之后，她已经慢慢摸到了这个寨子的脾性——每个人在说话之前都已经想过该说什么、说多少、怎么说。问多了，反而会让对方原本准备告诉你的那一部分也收回去。

「知道了。」剑气说。

蛊小竹没有立刻走。他蹲在门口，低着头，用一根草茎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画着。剑气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泛红——不是跑热了，是有话想说但还没有想好措辞。剑气不催他，也不看他，做自己的事——把外衣穿好，把短剑挂在腰间，把蓝婶给的山茶从包袱里取出来放进怀里。蛊小竹在地上画了好一会儿之后，把草茎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剑气姐——你知道蛊是怎么来的吗？」

剑气的手在系包袱带子的动作上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蛊小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眼睛看着地面，脸上的神色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剑气没有回答，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我阿婆在世的时候给我讲过。」蛊小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说最早养蛊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是一个没有人记得她名字的女人。她住在瘴林还没有扩大的时代。她被人害了，告到族长那里，没有人替她说话。村子里的人反而嫌她吵闹。」

「她被谁害了？」剑气问。

蛊小竹沉默了一下。他用鞋尖碾了碾地上那道被他画出来的草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剑气。

「她丈夫被人打死了。他们家只有几分坡田，田埂挨着另一户人家的地头。那户人家想连她家的地一起吞了，她丈夫不肯让，争执的时候被人推下了坡，后脑磕在石头尖上——没有救过来。」

「凶手呢？」

「没有凶手。」蛊小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平淡，「族长把两边都叫来问话，推人的那家出了两筐干肉给族长，说这是赔礼。族长收了。然后对那个女人说——‘你一个女人，种不了那么多。把地让出来吧。’她坐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有人看到她往山脚下走了。没有人问她去哪里，也没有人去找她。过了好几天她才回来，回来之后她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跟任何人说话了。但她开始养虫子。用陶罐养。放在床底下。没有人知道她在养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蛊小竹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那根被扔掉的草茎应该躺的位置上寻找着合适的话来结束这个故事。

「后来的事情——蛊月氏的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我阿婆说，那人不是疯了，她只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完这段话，没有等剑气回应，转身跑进了晨雾里。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山脚的方向迅速远去，在雾中很快就听不清了。

剑气坐在门框上，手里握着的竹筒接满的水已经被她不自觉地倒空了，竹筒底朝上，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石阶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把蛊小竹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然后站起来，关好石屋的门，向草药圃的方向走去。

剑气到草药圃的时候是下午，蓝婶正蹲在一垄草药的旁边用小铲子松土。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一直把整垄松完，才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

「跟我来。」

蓝婶没有往山上走——她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石缝。石缝很窄，两面是长满了暗绿色苔藓的湿滑石壁，脚下的路是碎石和黏土混合的，踩上去不太稳。剑气侧着身体跟着蓝婶穿过那条石缝，走了大约四五十步，前方的空间骤然打开。

她们站在一个隐蔽的山坳入口处。

山坳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三面被陡峭的石壁环绕，只有来时那条石缝是唯一的进出口。坳底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有的落叶已经腐化成了深褐色的腐殖质——在潮湿的南疆，一片叶子从落下到完全腐烂，只需要一个雨季。剑气用鞋尖轻轻拨开表层的落叶，露出下面一些碎裂的陶片——有些陶片的断面已经发黑了，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某种液体长期浸泡后产生的变色。山坳的正中央，有一块被烧黑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发亮的黑色沉积物，那是长年累月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炭痕，像油亮的黑釉一样覆在石面上。

剑气站在山坳入口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烧黑的石头、碎裂的陶片、被烟熏黑的石壁——她忽然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蛊小竹说的「我阿婆给我讲过」和蓝婶此刻带她来看的地方，指向的是同一个人。那个被族长收了干肉之后走向山坡、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的女人——她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这里。

蓝婶走到那块烧黑的石头前面蹲下来。她没有像剑气那样先打量周围的环境——她不用打量，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她伸手在石头侧面的一个缝隙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扁平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长期使用过的器物，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陈年的泥土。蓝婶把陶罐放在石头上，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掌按在罐盖上，安静地覆盖了片刻。

「蛊月氏到今天我这一辈，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凑不满两只手。」她说。她蹲在那里，手按在陶罐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在草药圃里那么从容了，「这里不是蛊井。但这里比蛊井更早。」

剑气没有说话。她靠着山坳入口的石壁，安静地等着。

蓝婶开始讲一个故事。她的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在叙述一段历史，更像是在替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传一句话。

蓝婶说，那个女人大概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创立什么「蛊术」，也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会被后人记住的事情。她大概率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一部口传历史里的主角。她只是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墙角上，然后弯腰走了一条从来没有人在她之前走过的路。

丈夫死后，她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村子里的小孩向她扔石子，大人在她经过的时候侧过身去不看她。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搬走。她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傍晚离开了村子，带着一只陶罐和一把镰刀。她在密林里走了很久，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山坳——就是这个位置。她在山坳里住了下来，靠野果和树根过活。没有人找过她，也没有人问起她。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某个月圆的夜晚，她蹲在山脚下的一条溪边洗手的时候，发现溪边的泥土里有一些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细小颗粒——不是沙子，不是碎石，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矿物碎片的东西。她用手捧了一些回去，倒进陶罐里，加了水。

第二天早上，陶罐里的水变成了青灰色。

她没有把水倒掉。她采了一些她认识的草药扔进陶罐里。第三天，水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像是苔藓一样的绿色物质。她捞了一点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不是苔藓，是某种极其微小的虫卵，在那些青灰色颗粒的催化下孵化出来了。

她用手心捧着那些刚孵化出来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小生物，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放回了陶罐里。

后来的故事——蓝婶说到这里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就没有人知道完整的经过了。口传历史断了最关键的几段：她是怎么从养那些微生物到开始捕捉虫子和毒虫来合蛊的，她是怎么发现把不同种类的虫子关在同一个陶罐里会让它们互相残杀而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具有远超同伴的能力的。这些细节全部遗失在时间中了。

只有一个事实留了下来：那个女人在某一天回到过村子的边缘——不是来复仇的，是来带走一只受伤的野狗的。那是一个傍晚，有人看到她蹲在村口的草垛旁边，把一只被兽夹夹断了前腿的野狗抱起来，用一块破布裹着带走了。那个目击者后来说，她的脸变了——不是变得凶狠或者狰狞，是变得不一样了。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不一样。好像是那双以前只会说话的嘴巴闭上了之后，别的感官打开了。她看东西的时候看得更加缓慢，像每一样被她目光碰触的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形状和重量。

她再也没有回到村子里去住。

几年后——具体是几年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有人在瘴林深处发现了她的骸骨。她死在那口后来被称为蛊井的水潭旁边，身体蜷缩着，背靠着一块石头，怀里抱着那只当年被她救走的野狗的骸骨。她身边没有陶罐，没有工具，没有任何蛊术相关的器物——只有那只野狗的骸骨，和她自己的骸骨，安静地摆在一起，像是两个在漫长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同时歇脚的人。

这就是蛊术的起源。

不是从古洞秘笈中翻出来的，不是某个大人物在云端顿悟的——是一个被夺走了丈夫、被夺走了土地、被整个村子孤立的女人，在走投无路的深夜里，蹲在溪边，看到月光照在泥土里的一些发光颗粒上，然后想到了一个她自己也未必能用语言说清楚的主意。她一辈子可能都没有用文字给这个故事写过开头和结尾。但她的骨头留在了蛊井边上，提醒着每一个后来者——

「如果你没有走到退无可退的悬崖边上，你不可能找到这条路的入口。」

蓝婶讲完了。她松开按在陶罐上的手，把陶罐放回石头侧面的缝隙里，用碎石和落叶仔细掩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有些发麻的膝盖。剑气靠着石壁站了很久，没有立刻走出去。蓝婶的讲述和蛊小竹的片段拼在一起，补全了那个女人从坐在田埂上开始到死在蛊井边为止的轮廓。她的死在剑气心里留下了一个画面——一个人蜷缩在蛊井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只她救下后相伴多年的野狗的骨头。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但她的姿态不是在等死，是在等一个能接住她故事的人。

剑气跟着蓝婶穿过石缝走回溪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月萤藓的青色光芒在山壁上陆续亮起来，像夜间的潮水从低处向高处漫延。蓝婶跨过溪边那块老榕树裸露的板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剑气——如果你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听到很多人对蛊井的议论。有人说它是力量的源泉，有人说它是诅咒的开始。但如果你问我，我只会告诉你一个分辨的标准。」

她站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月光透过气根的缝隙落在她的肩头。

「你只需要看一件事就够了：说它是力量的那些人，坐在桌子后面；说它是诅咒的那些人，蹲在田埂上。」

剑气站在溪边，蓝婶已经走远了。这个标准比她之前听到过的所有议论都更有穿透力——因为在蛊月氏，蛊的力量从来就没有平等地给过所有人。它最先找到的，是那个被族长拒绝还她一个公道、只能蹲在自家田埂上的女人。它不是一个礼物，是一个被压迫者在绝望的谷底伸出手去够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剑气回到山脚的时候，蛊青槐站在她石屋门口。他靠着门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看到剑气从暮色中走回来，他说了一句：

「蛊主明天要见你。」

剑气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在哪里见？」

「圣蛊殿。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蛊青槐说完了该说的话，没有多停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剑气推开石屋的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小块白色的区域。她把蛊小竹说的「坐在田埂上」、蓝婶讲的「死在蛊井边」和蛊青槐说的「蛊主要见你」放在脑子里铺开，再把可人脚踝上那个青色的伤口和井底的铜镜排在一起。

她还缺一块拼图。她不知道那块拼图明天会不会从蛊主的口中落在她面前。但她知道她已经走到距离蛊井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了。

第二天清晨，蛊青槐来得很早。剑气正在把短剑挂到腰上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她打开门，看到蛊青槐站在晨雾中。他没有穿平时那身短褐，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衣袍，袖口收紧了，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布带。

「走吧。」

剑气跟着他往上走，穿过第一层外围的石板路，经过那根被巡山人捶打的木桩——屠四还没有开始今天的敲打，木桩静静地立在空地上，顶端被捶出来的凹坑积了一夜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们继续往上走，走到一片剑气从未到过的区域。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台阶——石阶很宽，每一级都铺得平整，但剑气注意到两边的石壁上覆盖的月萤藓比山脚更密，即使在晨光中也透着隐隐的青色，像是石壁本身在缓慢地呼吸。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整块石头凿出来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灰白色石板。门框两侧各有一盏石灯，灯芯燃烧的气味是剑气没有闻过的——不是油脂，不是蜡，是一种干燥的、像是某种草籽燃烧后的气息，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

蛊青槐在石门前停下来，伸手在门框右侧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按了一下。石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转动声，门缓缓向内侧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四壁空无一物，正前方有一道拱门，挂着一条暗色的厚布帘。前厅里站着蓝婶，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粗布衣裳，但腰间多了一串用细绳穿起来的青色珠子。看到剑气走进来，她没有寒暄，只点了一下头。

「蛊主在里面。」她说，「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用多说，不用刻意修饰——怎么说实话，你就怎么说。」

蓝婶的话不像叮嘱，更像是给剑气的门槛撤掉了最后一道。剑气穿过前厅，掀起那道布帘，走进了圣蛊殿。

布帘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小。大约三四丈见方，高两丈有余，穹顶呈圆形，从岩石内部凿出来的，没有任何修饰。正殿的墙壁和地面都是灰白色的石头，没有月萤藓的光——照明来自穹顶正中央一道两尺见方的天窗。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照到天窗的正下方，在殿内投出一道斜长的光斑，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

正殿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铜板，直径约三尺，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铜板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文字——不是剑气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以曲线和圆点为主，一圈一圈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蛊主坐在铜板的另一侧，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衣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眶周围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一些——那是长年累月在高浓度的蛊气环境中生活留下的印记。他的目光落在剑气身上，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她。他身上那股属于蛊主的沉着气息，像老榕树垂入土壤的气根一样，在殿内的空气中缓慢延伸，碰触到剑气周围的空气时微微停滞了一下。

「你身上的灵界气息很重。」蛊沧澜说。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石殿中听得很清楚，「比你带来的那块木牌还重——是你自己本身就带有的。」

「我是云朵山庄的人。」剑气说，「那个地方每个人都带着灵界的气息——不是后天沾上的，是那个地点本身的。」

蛊沧澜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垂下目光，看着面前那面铜板。

「你们山庄有人进入过裂缝吗？」

「有。」

「那个人——还活着吗？」

「活着。已经回来了。」

蛊沧澜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沉默被大殿里持续横移的阳光缓慢地填补着，像一道水位正在缓缓上涨的河。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剑气感到意外的话——不是关于裂缝的，是关于她本人的：

「你手上的青色印记——那不是蛊月氏的蛊染上的。」

剑气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没错——那是灵界矿石留下的印记，不是蛊。但蛊沧澜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光线的偏差和衣服的遮挡判断出那块印记的性质，说明他对灵界气息的认知远比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个蛊月氏的人都要深。

「这是从灵界矿石上沾染的。」剑气说。

蛊沧澜没有立刻回应，但剑气注意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根手指的排列方式微调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一个人接收到了一个与他已有的信息相互印证的消息时，身体在意识来不及反应之前先做出的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话——不是问句，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更像是一段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我让人带你去看蛊井。但你不能下去，还没有到你能下去的时候。不是我不让你下去，是蛊井不会让你下去。」

他说完站了起来。他离开座位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关节不太好，但他不需要人扶。他没有再看剑气，从侧面的一道小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剑气站在正殿中央，在那束还在天窗下缓慢移动的光线中站了一会儿。蓝婶从前厅探进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剑气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个人的潜台词——「能说完一整段话，没被赶出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过了一日，当蛊青槐带着剑气沿着那条岩缝上到蛊井所在的岩洞时，她早已在心中给这个场景留出了位置。

岩洞比圣蛊殿大了很多。洞顶距离地面大约四五丈，洞壁上到处是钟乳石——短的几寸，长的垂下来接近一丈，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岩洞正中央的地面，有一口井。

大约一丈直径的井口，井沿是用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不高，大约到膝盖的位置。井沿的表面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不是人工打磨出来的，是无数只手在漫长的岁月中反复触摸形成的。剑气站在井沿的三步外，没有立刻走近。她看着那口井。井水极其清澈，水面离井口大约一丈左右，能直接看到水面下的岩壁和那些在岩壁上随着水流的涌动而轻轻摆动的东西——但那不是水草。剑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些在岩壁上随水波缓缓拂动的不是植物的叶片，是极其细小的、近乎透明的丝状物，每一根都比人的头发还细，在水流中缓慢地来回摆动。

蛊青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

剑气蹲下来，把手伸向井沿——没有碰到。她在距离井沿大约一拃的位置停住了。她感觉到的不是温度，不是味道——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从井口向外涌出的气流，拂过她伸出的手指。那股气流不是风，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出一点点，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质感——像是在呼吸一种介于空气和水之间的东西。她闭了一会儿眼睛。那股气流拂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在云朵山庄的裂缝附近感受过的那种东西：那种像是站在一处很久以前曾经有人用力推开过一扇沉重石门的开口处，石门虽然早已重新合拢，但余风还在那个位置若有若无地徘徊着。

蛊井和裂缝——用的是同一个呼吸节奏。

她在蛊井边蹲了一整个下午。

不是一直在看。她蹲累了就站起来走走，在岩洞里转了几圈，然后把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的灰吹掉坐下来。她不是在看蛊井——她是在让自己习惯蛊井的存在。它在她的左边，在她的后方，在她的余光里。她不转头去看它的时候也知道它在呼吸着，像一副和她不同的、节奏略慢于她的肺。

傍晚的时候蛊青槐走了，说晚点再来接她。剑气点了点头，没有跟着走。

天黑之后，月光从岩洞顶部的开口照了进来。剑气站起来走到井沿边。白天倒映着天空和云影的水面，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面深灰色的镜子。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膜。然后剑气看到了她白天在直射的阳光下看不到的东西——在井水表面之下大约一尺深的位置，有一面圆形的、泛着暗铜色光泽的物体，斜靠在井壁上，只露出了边缘的一小段弧线。那弧线被月光勾出了轮廓，映在清澈的水中，像是一只含而未露的眼睑。剑气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弧线，沿着它的曲度慢慢走了一遍。

她在月影城的第十五天，从蛊井边那面铜镜的弧形边缘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她知道这只眼睛迟早会完全睁开——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它全开之前，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她从怀里掏出蛊青梧给她的那只竹筒，握在手心里。竹筒里的粉末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感——像是在对她说：你找对了。

—— 第03章 · 蛊井幽光 · 终 ——

南疆蛊月

第04章 · 暗流涌动

蛊青槐是在剑气看过蛊井的第二天傍晚来找她的。

他没有敲门——剑气推开石屋的门准备去溪边打水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叼着一根草茎，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有些不太像他平时的样子。不是紧绷，是一种专门在传递某些重要信息时才会出现的态度转变。

「大祭司要见你。」蛊青槐说。

剑气扶着门框站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回答，先在门槛上坐下来，和蛊青槐隔着半扇门的距离。夜风从谷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和草木的气息。

「你见过大祭司吗？」她问。

「月影城里没有人没见过大祭司。」蛊青槐说，语速不快不慢，「但如果你说的是有没有跟他说过话——没有。大祭司不跟普通人交谈。他住在第三层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平时不出来。只有遇到重大事务的时候，长老院的人会去他的石室找他。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他记得大宁城墨香书店那把靠窗的椅子，记得椅子在下午某一个时刻光线照到书页上的角度。」

剑气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蛊青槐说的这句话，只有她和云墨鱼知道是怎么来的。蛊青崖在告诉她：我记得你那里的人，我记得那个下午，我记得那把椅子的朝向和光线穿过窗棂时在书页上投下的影子。

剑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走吧。」

蛊青槐带着剑气走的不是通往圣蛊殿的路，也不是通往蛊井的那条岩缝。他带着剑气绕过山脚东侧的一片竹林，从一条剑气从未注意过的岔路向上走。这条路比通往蛊井的那条更窄，路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落叶下面是湿润的泥土。剑气注意到路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石标记，颜色和石壁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存在。有些标记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从石头内部自然浮现出来的纹理。

她在风雪山庄学到过这种标记方式——不在明处留记号，用只有自己人才认得出的方式标路。蛊青崖在失去视力之后铺设了这条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前方的山壁上出现了一扇木门。木料是深色的，没有上漆，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锁孔。蛊青槐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语速缓了一些：

「他在里面。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剑气点了点头。她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不是交给谁，是握在手里，然后推开了那扇木门。门没有上闩，一推就开了，门轴润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石室不大，大约只有她住的石屋一半大小。没有窗户，照明来自墙壁上嵌着的两粒小指尖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照出室内的大致轮廓。一张矮几，两只蒲团，一面墙壁前摆着几层木架，木架上放着陶罐和卷起来的兽皮。大祭司蛊青崖坐在其中一只蒲团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袍，衣料洗得很薄了，领口和袖口边缘有些起毛。他的头发灰白，用一根深色的带子在脑后束着，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耳侧。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将瞳孔完全遮住了。他不能用它们看任何东西。但他在剑气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微微侧过头，把脸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进来吧。门不用关。」

剑气走进石室，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短剑横放在膝上。她没有急着开口。蛊青崖也没有急着开口。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自然地铺展开，不尴尬，不紧绷，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时水面自己合拢的那个过程。石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干草药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远处有极细的水珠凝在石壁上，然后沿着石纹的沟壑向下流淌，发出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滴——滴—间隔不规律的声响，像是石头自己在用某种古老的节拍器计量时间。

蛊青崖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剑气面前的位置，没有飘散。

「你前天见到了蛊主。昨天见到了蛊井。今天到我这里来了。你在月影城住了半个月，已经比大部分外人一辈子走到的位置都要深了。」

剑气没有接话。她在等他露出真正的来意。

「我对你没有敌意。」蛊青崖说，「我也不是来试探你的。我是来请求你一件事。」他用了「请求」这个词，不是「要你」也不是「希望你」——剑气注意到了这个措辞的分量，她在风雪山庄学到的第一条对话法则是：音节越少的话越重。「请求」不是一个处在上位的人会用在不熟悉的人身上的词。他用这个词，意味着他已经决定把她放在和他同等的位子上了。

「蛊主不让你下蛊井。他说的‘还没有到你能下去的时候’——那个判断是对的。但他不让你下去，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井底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上一次有人下到井底去，是我派的人。」

剑气没有问是谁。她知道名字。

「红姨。」蛊青崖说，「她下到井底之后，在水下碰到了那面铜镜。镜面是热的。她从井底上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有一句话没有忘。她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手碰到镜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臂渗进来留在了那里——‘第二面镜子的碎片，在北边的雪山脚下’。」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剑气一言未发地把这句话和风雪山庄寒刃手里的那面铜镜连在了一起。铜镜不止两面，而是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每一面的背面都刻着不同的内容，指向不同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知道蛊井底下有铜镜的？」剑气问。

蛊青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抬起来，平放在矮几上。那双手的掌心有一层极厚的茧——不是体力劳动磨出来的，是数十年间反复将手掌按压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磨出来的。每一道茧都是一次与大地对话的痕迹，是一层特殊的、通往另一种语言的皮质层。

「在失去视力的头几个月里，我发现当我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时，能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震动，是一种气味。从地下深处散逸上来的气味，我的手掌隔着土层也能捕捉到它。我顺着那道气味的指引，一个人爬到了蛊井的边缘——那时候还没有人给我铺设那条路——我把手伸进井水里。水是凉的。但井壁深处有热源在将岩石缓慢加热，像是一颗埋在岩层中半死不活的心脏还在维持着最后一次搏动。」

他顿了顿。

「我后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长老院那些闭口不言的老人嘴里，一点一点地撬出真相。那面铜镜不是蛊月氏的东西。它一直就在那里——在蛊井被我们的祖先发现之前，就已经在那口井的深处了。历代只有蛊主和大祭司知道它的存在。红姨是第一代把它从传说中确认下来的活人。」

剑气在他停顿的空隙里慢慢归拢了线索的走向。

「铜镜不是蛊月氏的——但它和蛊井从同一个来源流出。」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阵子。剑气在蒲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膝上的短剑换了一个角度。她没有收剑，但她的姿态已经从「戒备」调到了「正在考虑要不要信任你」的位置。她决定先开口。不是关于蛊井，不是关于铜镜——是关于他本人。

「你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

蛊青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剑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石室内的滴水声又响了三次，第四次酝酿的时间比前三次长了一些。然后蛊青崖开口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讲了一个故事——语调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事，但剑气听到他指尖捻动衣料边缘的细碎声响，那双手掌心的老茧在一次次的攥紧和松开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说，那是他还没有当上大祭司的时候——甚至连「暂代处理祭祀事务」的头衔都还没有拿到。他当时只是前任大祭司手下的弟子之一，排名居中，天赋不是最高的那个，也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争不抢，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整理典籍、准备祭品、记录蛊井的水温变化。

那一年蛊井第一次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井水的温度在一个月内下降了两次。他如实记录在册，呈报给长老院。长老院没有回复。他又呈报了一次，仍然没有回复。他直接去找了掌管祭祀事务的那位长老——就是后来在蛊青崖被逐出第三层的过程中出力最多的人。

那位长老听他说完之后，对他说的原话是：「蛊井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把册子记好就够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己位卑言轻，长老不愿意信任一个学徒的判断。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继续记册子，继续观察蛊井的水温变化。但他多了一个习惯——他每天在记录完官方那一份册子之后，会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上多写一行字，记下当天的井水颜色、气味和他自己的感受。

直到有一天，他在给前任大祭司送药的时候——那位老妇人当时已经病重在床——偶然间在她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是长老院写给她的，内容很短，大意是：请她在下一次祭祀仪式上公开宣布，她的继承人不是她指定的那位学徒，而是长老院推举的人选。

他没有声张。他把信原样放回枕头下面，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之后，他坐下来，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关节——他之所以被要求「只管记册子」，不是因为他位卑言轻，而是因为他在无意识中已经危及到了某些人的布局。他就是那个被前任大祭司指定为继承人的学徒。他本人是在看到了那封信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指定的——那老妇人从来没有当面跟他说过。

他知道，一旦那封信的内容在祭祀仪式上被公开宣布，他就会被逐出核心圈子，以「暂代者」的名义维持一段表面地位，然后在适当的时机被完全架空。或者更糟。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辩解，没有去见长老院，没有去找那位老妇人对质。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那几个月记的私人笔记全部誊抄了一份，用油纸封好，埋在了只有他知道的一个位置——后来这条路通往蛊井的中间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树根底部有一个空洞。

然后他继续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学徒每天去记他的册子、准备他的祭品、记录他的水温。

前任大祭司在一个雨夜去世了。他在她床前守了一整夜，听到她最后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那个人——不是你自己选的——但他替你选好了。」

他当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那封信的内容。她一直在等他自己来问。

然后井泣之年来了。

蛊井出事之后，他白天在长老院的严密监视下当他的暂代者，晚上一个人点着灯核对所有跟蛊井有关的记录。他花了七天在井沿上发现了那截被烧过的人骨碎片。他花了一个月循着那条线索追到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名字——正是那位掌管祭祀事务的长老。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一共花了将近三个月来确认那条线索的每一个环节：人骨来自哪里、由谁经手、在什么时间投入井中、目的是什么。他最后得到的结论是：那位长老在利用蛊井的异象制造恐慌，借此推动长老院全面接管月影城的实际控制权，把蛊主彻底变成一个象征性的摆设。

他整理了全部的线索。然后他去找了蛊主。

蛊主听完了他的陈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我没有办法仅凭你一个人的证言，去动一个在长老院中盘踞了几十年的人。」

他不再去找任何人了。他把那截碎骨用蜡封好，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决定自己继续往下查。他把他的查证范围从那位长老本人扩展到了那位长老的整个关系网——他的弟子、他的盟友、他的供货渠道、他的亲属在月影城中的所有位置。

他查到了那位长老和一个外部势力之间的隐秘联系——北边的一个家族，通过药材贸易的渠道，定期向月影城输送一批特殊处理的矿石。那些矿石的碎屑成分和他在井沿上发现的那截骨头表面的附着物，是吻合的。

查到这一步之后，他停下来了。不是查不动了——是他知道再往下查，他活不过那个月。他没有猜错。在他停下来的第三天夜里，有人在暗中往他的饮食中投放了那种无色无味的神经侵蚀蛊毒。他是在第四天早上发现自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第五天，近处的也模糊了。第七天，全部消失了。

他失去了所有的视力，像一盏灯被猛地吹熄了，连余烬都没有留下。他完全没有看到那个吹熄它的人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弟子中是谁端来了那碗汤，不清楚关于那截碎骨的调查具体是在哪个环节走漏的消息，不知道那封从外部势力的据点送到长老手上的信走的是哪条路线。这些信息他都还没有掌握就被夺走了眼睛。而那些夺走他视力的人，把整件事包装成了「大祭司代理人在一次蛊虫培育事故中被反噬致盲」。长老院以全票通过了这个说法，并在同一次会议上以「暂代者身体状态不再适合履行大祭司职责」为由，解除了他的所有职权。

他被从第三层搬到了山脚的一间杂物间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像一个用完即弃的陶器，被打碎了，碎片扫到路边，等着时间在上面覆满泥土，让后来的人走过时再也不会注意到那里曾经放过一只陶罐。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剑气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短剑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地上了——大概是听到他说「那封信」的那一段。她把竖起的膝盖放平了，两只手搁在腿上，姿态从端坐变成了坐着。

「你知道是谁做的。」她说的不是问句。

「我知道。」蛊青崖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曾经烧毁他自己的废墟前，对路过的人平静地指出当年火是从哪个方向开始的一样。「蛊主的判断也没有错——只凭我一个人和一堆无法公开指向元凶的线索，动不了那个人。但我还活着。我还在等。等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我在等自己的视力恢复——我早就知道它不会回来了。我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蛊青崖没有回答。他把搁在矮几上的手掌抬起来，翻转，掌心朝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接住。他的掌心里那些厚茧在夜明珠微弱的冷光下泛着一种坚硬的、几乎是角质化的光。

「外面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月影城内部了。你从北边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截人骨碎片的来源是哪里。」

剑气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蛊青崖问的不是一个需要她给出答案的问题——是一个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只是需要另一个来路的证人来帮他确认的关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不是回答他的问题，是说了另一段话：

「你知道可人吗。」

「蓝婶跟我提过。」

「她是我从河滩上捞上来的。」剑气说。她盘腿坐在地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她中了月引蛊——血蛊的一个变种。蛊月氏之外没有这种蛊。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从来没有踏足过南疆的人，为什么会中蛊月氏的蛊毒？把她从河里冲下来、顺势让我发现她的那个人，是怎么拿到血蛊的蛊核的？」

她直直地望向蛊青崖所在的方向，知道他能「听到」她目光的落点。

「你的那截碎骨和我的那枚蛊核——说不定是从同一个缺口里流出去的。」

蛊青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剑气这次捕捉到了它的变化。那是一种被某句话正好接住了心里某一块他一直悬着的内容之后才会出现的呼吸变化。

「你愿意帮我证实这个缺口的存在吗？」

「我不帮你。」剑气说。蛊青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剑气接着说完了后半句：「帮可人的时候——顺便会帮到你。」

蛊青崖的眉梢松开了。他嘴角的肌肉细如发丝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的话我没有漏听」的反应。剑气知道，在这个石室中，信任不是在口头承诺中建立起来的——是在她给出了那句不需要承诺的话之后，蛊青崖没有再追问「你什么时候去」——安心了。

他把手从矮几上收回去，重新放回膝盖上。他的坐姿没有变化，但他收手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一种判断之后得到回应的满足。

晚间的石室内，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剑气没有再提问。她把矮几上那张帕子收起来，叠好，放回怀里，然后扶着矮几沿站起来。

「你不想知道那截碎骨现在在哪里吗？」蛊青崖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

「你还没告诉我的那一部分，等你觉得可以说了再说。」剑气没有回头，「我在这里不走，不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蛊青崖的声音再次从石室的深处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声音穿过更深的黑暗才到达门边的：

「虫母的故事——蓝婶给你讲过了吧。」

「讲过了。」

「她没有讲完的那一部分，我来替她补上。」

剑气停住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虫母不是一个女人。是三个人。」

剑气转过身来。她靠着门框，站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等着他说下去。

「口传历史为了便于记忆，把她们合并成了一个人——‘虫母’。但第一批发现蛊井力量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被夺走田地的女人，叫阿桃。一个是当时族长的女儿，她不满父亲的判决，暗中给阿桃送过食物和火种。第三个——是一个当时还没有名字的少年。他是在蛊井附近第一个发现那些发光矿石颗粒的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把那些颗粒捧去给了阿桃。因为她住在没有火光也没有药材的山坳里，而他相信那些在月光下微微闪光的东西，应该能帮到她。」

蛊青崖顿了顿。

「阿桃死在蛊井边的故事——是真的。她怀里抱着的那只狗的骸骨也是真的。那只狗不是她在路边捡的——是那个少年养大之后留给她的，让她在没有人的山坳里有一个活物陪着。阿桃死后，那个少年把她埋在蛊井边的榕树下面，然后一个人走进了瘴林。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口传历史中没有被记下来，因为没有人记得问过他叫什么。」

剑气站在门框边。她没有问后续——她知道后续不在这个故事里了。

「阿桃」——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蛊青槐还等在外面，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月萤藓的青色光芒从石壁上方漫下来，把整条小路染成一种幽幽的、像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淡青色。

她沿着那条嵌着青石标记的路往回走的时候，把蛊青崖说的两段话同时放在脑子里排列了一下。一段是关于他如何被人弄瞎眼睛并被驱逐的往事，一段是关于三个人的历史。它们之间隔了几十年的时光和完全不同的人物——但在某一点上交汇了。那一点就是：蛊的力量从来不是一份被公平地分配给每一个人的遗产。它是被少数人从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刨出来、传下来、守下来的。每一代都有人为守卫这一点星火付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阿桃付出了生命。那个少年付出了名字。族长的女儿付出了她在家族中的立足之地。而蛊青崖付出了他的视力。

剑气在山路上走着，月萤藓的光照着路面，蛊青槐走在她前面一段距离的地方，没有回头催她。

她觉得自己在月影城待的时间还不够长，但知道的秘密已经足够多了。多到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拿到解药之后就转身离开，把一切留在身后。

—— 第04章 · 暗流涌动 · 终 ——

南疆蛊月

第05章 · 血蛊秘档

剑气是在见过蛊青崖的第二天夜里，才第一次接触到血蛊这个名字背后的具体内容的。

白天的月影城一切如常。她去溪边洗了衣裳，晒在石屋门口的竹竿上。她坐在石阶上把短剑重新磨了一遍，用溪边的细砂岩，蘸着水，一推一拉，把刃口上那道从瘴林里带出来的小缺口慢慢磨平了。磨完之后她把刀刃对着光看了看——刃线均匀，没有断口。她把剑插回鞘里，挂在腰间。中午的时候蛊小竹给她带了一碗饭——竹筒蒸的，米饭里混着切成小块的芋头和腊肉丁，芋头蒸得很烂，和米饭黏在一起，腊肉的咸香渗进了每一粒米里。她道了谢，坐在门框上慢慢吃完了。路过的几个山脚居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所有迹象都表明今天会和她在月影城度过的其他日子一样平静。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有人敲了她的门。

不是蛊青槐。不是蛊小竹。剑气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红姨站在门外。她没有提水桶，没有穿平时那件灰色旧布衣——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干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了，像是要带她走一段不太寻常的路。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跟我来。」

剑气没有多问。她弯腰把靴子提好，系紧，把短剑挂到腰上，跟着红姨出了石屋。她没有锁门——石屋里面没有什么值得锁的东西。

红姨带她走的不是任何一条剑气已经走过的路。她从山脚向西穿过一片竹林，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的干涸溪沟向上走。溪沟里铺满了被山洪从上游冲下来的卵石，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指甲，被水磨得光滑圆润。剑气走在上面得时刻注意落脚的位置，但红姨走在这条路上连头都不低——她的脚自己知道该落在哪一块石头上。她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次数已经多到让她的身体记住了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和位置。

溪沟的尽头是一面长满了藤蔓的石壁。那些藤蔓粗的已有人的手指粗细，爬满了整个壁面，把岩石的本色完全遮住了。红姨走到石壁前，伸手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老藤——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她已经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了。藤蔓后面露出一道极窄的石缝。

红姨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地方。她侧身挤了进去，剑气跟在她身后。石缝比剑气想象的深——不是蓝婶带她去看虫母故居那种走四五十步就到头的短缝，这一段她弯着腰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通道才逐渐开阔起来。然后她走进了一间天然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比蛊井所在的岩洞小得多。但剑气走进来之后，目光没有落在石室的尺寸上——她落在了墙壁上。

三面墙壁，从地面到比她的头顶还高出一截的位置，全部刻满了字。

不是用凿子刻的——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在石面上反复划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反复划过很多遍，像是写字的人在黑暗中用指尖反复确认同一行字的位置。排列有时密集有时疏散，但不凌乱。剑气观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字迹的排列方式本身就在讲述一个故事——最初的部分笔画最深、最工整，像是刻字的人身体尚好、头脑清醒时留下的痕迹；往中间去，笔画开始变浅，有些句子没有写完就断了，隔了一段距离又重新开始；到了最右边——接近地面的那一小片区域——字迹几乎难以辨认了，像是刻字的人手指已经没有力气，靠着意志力在石面上勉强留下最后的痕迹。

红姨没有走进石室中央。她靠着入口处的石壁，站在火折子照不到的阴影里。

「这里是大祭司记录禁术的地方。」她说，「历代只有大祭司和蛊主知道这个石室的存在。蛊青崖让我带你来——他说他在月影城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人，应该看到这些。」

剑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沿着墙壁慢慢移动，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

最先接触到的部分，是第三代以前的一位大祭司的记录。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在石壁上刻下了他毕生的研究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苛刻，每一个字的大小几乎相同，每一行的间距也几乎相同。剑气从中辨认出他的研究轨迹：他一生致力于蛊术的提升，但遇到了一个他穷尽所有办法也无法突破的障碍——虫蛊的力量有上限。

不管你用多么珍稀的虫种、用多么漫长的培育周期、用多么复杂的合蛊配方——蛊虫的力量始终受限于虫子的躯体。虫子的生命力太弱了。一只蜘蛛、一条蜈蚣、一只蝎子，它的身体能承载的意志压缩量是有极限的。超过了那个极限，蛊核就会崩溃，容器就会碎裂，培育就会失败。他试过用更大的动物——野猪、山牛，甚至托北边的商人买来了一匹马。但这些大动物的意志力太强了，它们在合蛊的过程中会拼命反抗，反噬率极高。他在几年之内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全部都失败了。

他在石壁上刻下了他所有失败的记录。那部分占据了很大的一片面积。每一行失败的记录后面，都跟着他对自己推断的分析，笔触没有暴躁，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反思。

剑气读完了那部分。她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然后她注意到墙壁上的字迹换了人。

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换了一种存在状态。上一段记录的最后一行和下一段记录的第一行之间，间隔了几位空白的距离。然后新的字迹从这里开始。新的字迹更加凌乱，笔压更深，像是刻字的人在情绪剧烈波动的状态下完成的。剑气从那几段凌乱的刻字中拼出了以下内容：

那位大祭司在晚年陷入了一种沉默状态。他不再跟任何人讨论蛊术的改良方案，不再出入蛊井区域，每天只待在自己的石室里。弟子们以为他是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了。没有人知道他把自己关在石室里到底在做什么。

他去世之后，他的弟子——也就是下一代大祭司——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他的床板底下发现了一卷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笔记。那卷笔记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弟子打开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他师父在晚年最后几年里一个人完成的推论：

如果用活人作为蛊核的培养介质——

蛊的力量，没有上限。

虫子的躯体太小，承载不了高强度的意志压缩。野兽的意志太强，无法被驯化。但人体不同。人体的经络系统是一种近乎完美的能量传导结构。如果把蛊核直接植入活人的经脉中，让它和宿主的精血融为一体，蛊核就以人体的承受力为上限——而人体的承受力，远超任何一种虫兽。

剑气的手指从墙壁上缓缓放了下来。她没有继续往下读——不是因为读不下去了，是她需要先把自己刚才接收到的内容完全确定一遍，才能去接触接下来的部分。

红姨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像一个守夜人，不问来者看到了什么，只确保火折子不灭，墙上的字不断。

剑气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墙壁。

培育血蛊需要三个条件。

第一：一个活人载体。这个人需要经过严格的前期筛选——体格、经脉状态、气血丰盈程度，缺一不可。在筛选完成之后，这个人会被带到一间独立的石室中，在接下来的数月甚至更长时间里，不再接触外界。他会每天服用特定的草药，这些草药的作用是逐步削弱他的自我意志——不是通过毒害，是通过持续的低剂量的致幻，让他慢慢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边界。当他的自我意志被削弱到一定程度之后，施蛊者会在他的手腕内侧切开一道很浅的口子，把经过初步培育的蛊核植入皮下。蛊核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通过经脉系统逐步向全身扩散。

第二：在整个培育过程中，施蛊者必须与载体保持连接。所谓的连接，是指在蛊核植入之后，施蛊者需要用自己的血定期喂养蛊核。频率是——每七天一次。每一次喂养，施蛊者都会流失一部分自己的生命力。血蛊的培育周期越长，施蛊者损耗的寿命就越多。根据石壁上的记录，血蛊历史上最短的培育周期是四个月。最长的一次——记录中写的是两年。那位施蛊者在蛊核成熟之后，身体在很短的时间内垮掉了。

第三：也是壁上用最深的笔迹被刻下的禁忌——在培育过程中，施蛊者会通过那条以他自身血液为营养的通路，逐步感受到载体经历的一切。最初只是模糊的触觉。到了某个阶段之后，施蛊者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同一角度感知到载体的情绪。这一阶段的记录旁边留着一行间距很空的批注：「如果你感知到载体在哭——立刻停止。眼泪和血液一样，可以沿着蛊核渗入宿主的经脉，喂养蛊核的深度超过你的想象。」

这就是血蛊被列为禁忌的原因，不是因为它需要活人——是因为它在培育的过程中，施蛊者和载体之间会建立起一种超越血肉的联系。这种联系在蛊核成熟之后也不会完全断开。施蛊者这一生都会在极其微弱的程度上感觉到载体的残存意识。也就是说——每一个成功培育出血蛊的蛊师，终其一生都背负着一个他亲手削弱成影子的灵魂，那个影子不会说话，但永远不会离开。

墙壁上的记录到这里换了笔迹。字变了一个人的样子——更小、更密，但不如上一段凌乱。这一段的记录者换成了那位继承了前代大祭司衣钵的新任司祭。他用克制的笔触记录了他在师父去世之后处理血蛊档案的全部过程。

他把原档封入了一个铁匣，在匣盖上压了蛊主的蛊印，放入蛊井深处的一个岩缝中。

他整理了一份摘要刻在了这间石室的墙上，供历代大祭司和蛊主查阅，但不允许以任何形式抄录或外传。他在摘要的末尾加了一段自己的评注。那一段评注的笔画比摘要中的正文深得多。剑气辨认了很久才读全——那几个字太大了，而且拐角处有反复描画的痕迹，像是在被思考确认了很久之后才落下：

「血蛊一旦在人体内完成融合，极难彻底清除。蛊核会沿着经脉散入全身，进入骨髓，和宿主的生命体征融为一体。目前已知的唯一解法，就是在蛊核完全融合之前找到原始蛊核的残留部分——那份残留中包含了蛊毒的逆向编码信息。你可以理解成：蛊核本身的构成方式里预先藏着一道解法。问题是你需要在蛊核完全融合之前找到它。而原始蛊核在植入载体后就已经在体内开始不可逆的分解了。它被消耗的速度比绝大多数人的预期都要快。你必须赶在它彻底分解之前取出残留部分，趁那条编码信息还没有断开之前，去拼合解除路径。」

剑气在那几段字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红姨换了一次火折子，久到石壁上的字迹在她眼前停驻又隐没。她感觉到的不是恐惧——是一种类似于终于拿到一份已经确认了致命性的诊断书之后，反而确定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安定感。

她没有继续往下看墙壁上的其他内容。她需要先消化已经接收到的信息，再决定下一步去读取哪些具体的解方。她的目光标记了一下其他几个她还没有细读但已经注意到位置的片段——其中有一段的开头刻着「月引」两个字，笔画比其他的都浅，像是刻意避人耳目。还有一段的落款处有一行小字：致后来者——如果你能读到这行字，说明你的来路比我更深。那口井的底部不是石壁，是一条通道。

「在北边的雪山脚下。」她把那句话放进了心里，和红姨传给她的那句话并排贴在了一起。

剑气从石壁前退后了两步。长时间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她的眼睛有些发涩。她眨了几下眼睛，把目光转向火折子微弱的火焰，让眼睛休息了片刻。

「这些记录——蛊青崖都读过吗？用自己的手掌一寸一寸摸过去？」

「每一个字。」红姨说，「他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第一遍通读，后来又陆续进来摸了不知多少回——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全部理解了的时候，重新摸一遍又会发现新的分层。」

剑气把目光从火折子上收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红姨替她把那个问题接了过来：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有这么完整的记录，为什么可人身上的蛊毒还没有解开？」

「是。」

「因为记录了解法的那个人——没有来得及把最后一块拼图写上去。那一段的结尾刻的是‘找到了，但是——’后面的字没有刻完。有人说他死在了刻完这行字的那天夜里。也有人说他没死，是停下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找到的解法如果被完整地刻录下来，会催生出一个比血蛊本身更危险的造物。」

红姨说到那句「有人说」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剑气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墙壁上那片她没有读完的区域——她看到了那个写着「月引」的段落。她走过去，在火折子的光线下，把那段被刻意刻得比其他部分浅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月引——血蛊的第三代变体。培育者为蛊月氏内部人员。时间约为十五年前。载体为一个成年男性，年龄三十岁左右，体征健康。培育周期约二百七十天。蛊核成熟后，载体在数日内脏器衰竭而死。蛊核在植入后的第六个月稳定性显著下降。推测原因为载体与蛊核之间的经脉匹配度不足百分之三十。为保证蛊核的投射精度，在第六个月起使用了血液强化法——将施蛊者自身的气血通过特制的引血针输送至载体的五脏六腑——代价是一次输送折寿五到八年不等。蛊核稳定后，其投射精度提升至可用范围内。成品月引蛊蛊核一共有三枚，其中一枚在使用前的转运过程中丢失。剩余两枚去向不明。备注：丢失的那一枚如果流入北边——」

刻字在这里断了。

不是被磨掉的，不是被覆盖掉的——是写到这行字的时候，刻字的人停下来了。后面的石壁是空的，留着一片比剑气的手掌还大的空白。那些空白的边缘有反复摩挲的印记，像是有人在这面墙前站了很久，握着刻刀，最终没有落下。

剑气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丢失的那一枚月引蛊蛊核——就是可人身上那一枚。而刻字的人之所以在这里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面的内容——是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就会牵扯出那个帮他把蛊核运出南疆的人的名字。他没有刻下那个名字，但他留下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让每一个后来者都能看到那截断在空中的笔画。

剑气在石室中又转了半圈，把其余几面墙壁上她还没有读过的部分扫了一遍。其中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段写在角落里的记录，字迹和前面几段都不相同——更细、更匀，像是一个写字极其认真的人留下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几行短文：

「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蛊月氏的先祖们把血蛊列为禁忌，不是因为培育方法残忍——是因为他们发现，血蛊的终极形态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它的终极形态是‘嫁接’。把一个人的感知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把一个蛊师调动蛊虫的能力暂时转交给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蛊术的人。让一个从来没到过南疆的人通过血蛊的连接‘看到’蛊井内部的结构。这些——才是血蛊真正被创造出来的原因。抹除一个人的自我意志不是目的，而是代价。从来没有人在记录中正面提过这件事，但每一代发现这个真相的大祭司，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告诉后人。有一个人的方法是——停止记录。有一个人的方法是——把完整解法藏起来，只留下半截。还有一个人的方法是——把自己关在种菜的院子里，再也不碰蛊术。」

剑气读完这段之后，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她忽然理解了那些中断的刻字、潦草的笔迹和没写完的句子背后可能有的某种一致性。那些记录的人不是写不下去了，是写到了他们不愿意写下去的地方。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道界限——宁可留下空白，也不让后人轻易踏足他们已经走过的深渊。

她在石室里待到了天快亮。

不是因为她读得慢——是因为每一面墙上的内容她都需要读几遍才能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天窗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的时候，剑气把短剑从地上拿起来挂回腰间。红姨已经靠在石壁上睡着了——不是那种警觉的浅睡，是一个在守夜中习惯性地捕捉了一切安全信号之后允许自己短暂休息的假寐状态。剑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火折子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缕微光中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红姨睁开了眼睛。

「看完了。」剑气说。

「有什么想说的？」

剑气沉默了一拍。

「月引蛊的解法不在月影城里。在已经丢失的那枚原始蛊核的残留碎片里。而那份残留碎片，在蛊井底部——在封印密室里。」

「蛊主知道吗？」

「他知道。」

红姨没有追问，拨开石门附近最后一丛干藤站了起来，与剑气一前一后重新穿过那道漫长的石缝。

天亮之后，剑气没有回石屋睡觉。她坐在山脚的老榕树根上，看着月影城在晨光中从青色变回灰白色，把自己那个刚刚落定的决心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往圣蛊殿的方向走去。

她不是去找蛊主告解自己昨晚的发现。她是去请求一件事。

守卫圣蛊殿的蛊师拦住了她的去路。剑气没有硬闯，也没有离开。她在圣蛊殿门口的台阶下站定，请守卫进去传话：「告诉蛊主，剑气请求查阅蛊井底部封印密室的入口地图。我知道密室的入口不在蛊井水下——在井壁的岩层中。我昨晚在一个刻满禁术记录的石室里读到了正确的方位。」

守卫的表情几变，最终在沉默中进去通报了。

剑气站在圣蛊殿门外的晨光中。

她知道了血蛊的代价，知道了月引蛊的解法方向，知道了封印密室的存在和位置。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她需要蛊主的许可，需要蓝婶准备能在低温深水中抵御蛊气的药膏，需要红姨再次潜到井底确认那道暗门的位置。她还需要把已经到手的信息压缩成最短的篇幅，绑在一只本地信鸽的脚上，在开始行动之前送出南疆——让云朵山庄的人知道她走到了哪一步。

她把那份需要飞信传书的内容在心里拟好了草稿：

「月引蛊有解。解法在蛊井底部的封印密室中。原始蛊核的残留碎片和铜镜存放在同一位置。我将在地下行动，半月内出结果。」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之后又加了一句：

「可人在苏醒神庙。她的蛊会自己解开。我需要几件东西——一截白蜡，三尺韧性好的细藤条，一小块磁铁。你让白果然准备好，我让人下山来取。」

她看着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的月影城，等待圣蛊殿的门为她打开。

—— 第05章 · 血蛊秘档 · 终 ——

南疆蛊月

第06章 · 赤诚相见

蛊青槐来找剑气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不是傍晚擦黑那种渐变的暗——是南疆冬日里短暂而仓促的暮色在天际线上挣扎了一下之后，被山影一口吞掉的、突如其来的黑。白天的月影城在光线下是有层次的——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压出来的纹理，寨墙是青褐色的干石垒出的粗糙表面，集市上铺开的药材和绣品在日光下各有各的颜色。但一到天黑，整座城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按进了墨汁中，所有的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盏一盏次第亮起的油灯像一个个悬浮在黑暗中的橘黄色小点。

剑气坐在石屋外面的门槛上，手里握着半个已经凉透的饭团，正看着寨墙方向最后一缕暗金色的余光从屋檐上滑走。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了。她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她把那枚银丸从布兜中取出来放在窗台上能看到的位置，盘腿坐在床上看了它很久，然后又把它收回去。她又取出来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银丸的触感冰凉而实在，表面光滑到几乎像是有了一层包浆，它躺在她的掌纹中，像一颗被时间打磨过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棋子。她把它收好后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坐到门槛上开始吃那个早就凉了的饭团——不是为了果腹，是她的手的需要一个握持的东西。她在等天黑。

因为她知道天黑之后会有人来找她。

这不是第六感——是她在月影城住了七天后对这座城的节律已经有了一种模糊的感知。白天是公开的时间，寨门敞开着，集市热闹着，走在路上的人互相打招呼。但真正重要的事情——蛊青崖对她说真话、蛊沧澜做出决策、蓝婶拿出她藏了几十年的东西——全部发生在天黑之后。月影城在白天的壳子底下，有一层只有夜晚才会激活的、属于权力和秘密的脉搏。她在等那层脉搏跳到她面前来。

蛊青槐从老榕树的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被积年的落叶吃掉了大半。剑气仍然在他离她还有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就抬起了头。她在黑暗中辨认出了他的轮廓——他和月影城大多数人的走路方式不同，他的左脚落地时膝盖会微微外翻，使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线。这个细微的姿态差异在白天看不太出来，但在夜色中反而成为一个显眼的标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叼着一根草茎，步伐也比平时更紧一些——每一脚落地都带着一个明确的终点，不像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走一步晃三步的风格。

他停在她面前，没有绕弯子。

「大祭司要见你。单独。」

剑气握着饭团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撕下了最后一小块饭团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把包饭团的干荷叶叠好放在门槛上，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她站起来之后看着蛊青槐——他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太清轮廓，但从他那句「单独」的措辞间隙中，她听到了一个信息：这不是一次随机的传唤，是已经筹划了很久的一次见面。见面地点不是圣蛊殿，不是议事厅——是他自己的院子。蛊青槐选择在夜色最深的时候来叫她。见面地点选在了大祭司的私人住所而不是任何处理公务的空间。传话用的不是守卫，是他自己亲自来。这三个细节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可能——这次见面谈的事情，不需要记录在蛊月氏的任何官方文件上。

剑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在石屋中坐了一整天后沾了草屑和灰的衣服，没有回去换。她用鞋后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底的干土，就那么跟着蛊青槐走进了夜色中。

通往蛊青崖院子的路比她记忆中长。不是因为距离变了——是因为她在走这条路的路上，蛊青槐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既像是在给剑气留出观察道路的时间，也像是在用沉默给即将到来的对话搭一个足够结实的基座。剑气在他身后跟着，边走边用目光扫过路的两侧——白天已经熟悉的石板路在夜间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那些开在路边墙角的药草铺和绣品摊的木板门全部关上了，只剩下门缝中偶尔渗出的一丝油灯光。一只灰猫蹲在某家铺面的屋顶上看着他们经过。剑气认出了那只猫——是她在长老院外的广场上摸过耳朵的那只。它蹲在屋顶的瓦片上，尾巴松松地垂在屋檐边缘，像一个不动声色的观察者，目送着这两个人在夜色中穿过属于它的领地。

蛊青崖的院门没有闩。蛊青槐替她推开了那道木门——门轴在推动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润滑的痕迹很新，像是有人在这个傍晚专门为这次见面上了油。他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朝院子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剑气自己走进去。然后他退后了一步，把门合上。剑气听到了他在门外两三步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壁坐下来的声音——他在等。寸步不离地守着门口。不进去听，也不走远。

剑气站在院门内侧，花了一小会儿来适应没有灯火的院落中的光线条件。院子比她记忆中略小一些——在黑暗中没有光线的参照，她的距离感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很快辨认出了白天看到的那片菜圃的轮廓——那些矮萝卜和绿叶菜的叶子在无月的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墨绿色，叶片边缘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由更深的阴影勾勒出来的。菜圃边上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空无一人。院子的正中央——石砌的矮水台旁边——地上铺着一张旧草席。蛊青崖没有坐在那把专门用来待客的竹椅上等她。他盘腿坐在草席上，面前放着一碟剥了一半的毛豆和一壶看不出颜色的冷茶。看起来像是在等人来吃饭，在等的过程中自己先开始吃了。

剑气在草席的边缘坐下来，在蛊青崖的对面盘腿坐好。蛊青崖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开口说话。他的手继续在碟子和竹篮之间动作——指尖捏起一颗带壳的毛豆，找到壳侧那道天然的缝隙，用拇指甲一挤一掰，两片壳就分开了。他把剥出来的豆子放到碟子右侧，壳丢到左侧。动作极熟练——熟练到不需要眼睛去看就能完成。剑气看了片刻，伸手从碟子右侧的豆子堆中夹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豆子是凉的，口感偏硬，但盐味恰到好处——一种南疆人家常菜中特有的、用粗盐和某种本地香料一起煮出来之后在竹篮中放凉了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剑气想起了发财煮的盐水花生——她在风雪山庄过冬的时候，发财经常在灶台上煮一大锅花生，用盐和八角一起煮透了，捞出来沥干放在竹筛中凉着，她和可人没事就走过去抓一把吃。她不自觉地把那颗毛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蛊青崖听到了她咽下去的声音。他的手在剥下一颗豆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停很久，只是刚好处在一个音节之间的自然停顿那么长。然后他把手里的毛豆放下，把指尖沾的盐屑在衣摆上擦了擦，双手搁在膝盖上，面朝着剑气坐着的方向——他那双已经失明了二十九年的眼睛，精准地「看」向了她所在的位置。

「你不是来寻找药方的。你是云朵山庄的人。」

剑气的咀嚼动作在半途中停住。不是被说中之后那种惊愕的停顿——是她一直在等这句话，它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她慢慢嚼完嘴里的豆子，把筷子搁回碟子边缘，然后正对着蛊青崖的面孔。他没有在等她否认。他也没有给她留出任何可以用来修饰措辞的缓冲空间。她只有两个选择：否认——然后这个院子里的对话就会结束，蛊青崖不会再对她说任何超过寒暄范围的话。或者承认——然后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会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她用真话回应了他的真话。

「是。我来自云朵山庄。」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发紧。她的心跳也没有加速。一个人在把憋了太久的话说出口之后，感受到的不是紧张——是一种释放，像一根一直被拉得太紧的弓弦终于被松开了一扣。「我的人中了你们的蛊，我来找解法。」

「你说错了。」

蛊青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到几乎是温和的，像在纠正一个背书背错了一句的孩子。他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他拿起了那把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茶，端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的间隙中，他用那只端过茶碗的手向剑气面前的方向点了几下——不是指向她本身，是指向她身后那个方向——那个穿越了整片南疆之后才能到达的、云朵山庄所在的方向。

「你想解的那道蛊——不是蛊月氏任何人下的。」

剑气坐在草席上没有动。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否认——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她来南疆的所有前提就从根本上被抽掉了基座。她不是来跟下蛊的人要解药的——她是在追杀一个被精心安置在远处的、看不见的源头留下的线索。她握着自己的膝盖外侧的手慢慢地收紧了——不是愤怒，是信息量过大、认知框架需要重构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请你把这句话展开说。不要省略任何环节——从你知道这件事的第一秒说起。」

蛊青崖没有急着展开。他又拿起一颗毛豆剥了，嚼完咽下去，把那片壳丢进左侧的壳堆中，重新擦了擦手，然后才开始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他在说接下来的这段话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量过间距才放出来的：

「五个多月前——月影城的蛊井被盗。盗贼潜入蛊井最底层，打开了历代蛊主才有权限接触的封印暗格，取走了其中一枚半成品的血蛊蛊核。他不是普通盗贼——他能越过蛊井入口的三层蛊术禁制，能绕过封印暗格的内部机关布置，能分毫不差地找到唯一一处不触发警报的打开角度——说明他对蛊井的内部结构极熟悉。熟悉到不像是第一次来。那个人把蛊核带出南疆之后大约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北边的消息，说有一个云朵山庄的年轻女子中了蛊毒，症状和月引蛊完全吻合。」

剑气的后背在听完这一段话之后靠在了身后的石墙上。不是因为累——是她需要让自己的脊椎有一个稳定的依托来消化这个信息的重量。

「你们能检测出可人体内的蛊毒是月引蛊——但你们没能追回那枚蛊核？」

「追到了。我们的追踪蛊沿着蛊核的气味一路追到了大宁城——蛊核的气息在那里突然消失了。不是被销毁了——是被一种我们没有见过的高阶屏蔽手段完全遮盖了。在大宁城。大宁城的北侧——有一条通往云朵山庄方向的路。那个位置刚好在你的来路上。」

剑气没有说话。她在脑海中把蛊青崖提供的这条时间线和可人中毒的时间线做了交叉比对——时间完全吻合。三个月前，可人开始出现嗜睡症状。五个月前，蛊核在南疆被盗。一枚半成品血蛊蛊核，在两个月的流转中被人做了手脚、屏蔽了源头、带到了北边——然后进入了可人的体内。整个链条的设计者是同一个人或同一批人。他们的目的是让蛊月氏成为唯一合理的嫌疑源头，让云朵山庄把账算到蛊月氏头上。然后开战。这么庞大而精细的嫁祸工程，不可能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完成的——它需要情报、需要人力、需要对蛊月氏内部结构和云朵山庄外部联络通道的双向了解。

「蛊主蛊沧澜知道多少？」

剑气的语气变了。不是变得更强硬——是变得更平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变得极平的时候，往往是因为她正在用全部心力来维持自己在听到一个颠覆性真相之后的外观稳定。

「他全部知道。从蛊核被盗的那天夜里就知道了。」蛊青崖说，「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追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查到的第一条线索指向了蛊月氏内部一个他无法动的人。一旦他把那条线索放在长老院的案桌上——月影城就会从内部裂成两半。一半是忠于蛊主的旧派系，一半是拥兵自重的长老院。而那个被盗的蛊核已经不在南疆了——追回它也不能改变它已经在北边造成的伤害。蛊沧澜的选择是：宁可让外部的人恨蛊月氏，也不要让内部的人互相杀死。」

蛊青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掌在草席上摸了一下——找到了那只冷茶壶，但没有拿起来喝。他在那个动作中停了一息的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下一段话的分量。

「但——我不认同。」

剑气的目光从茶壶上移到蛊青崖紧闭的眼睛上。两人的中间隔着那碟加速变凉的毛豆和一壶已经没有人再有心情去喝的冷茶，还有两个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做出的不同选择——蛊沧澜选择沉默，蛊青崖选择在沉默中找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她走进月影城的那一步。

「你要我做什么？」

蛊青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自己衣襟的内袋中取出一枚圆形银片——比他给剑气的那枚老玉佩略小一些，无纹饰，表面被打磨得极光滑，在极微弱的夜光中像一片凝固的水面。他没有把它递给剑气。他把银片放在草席上两个人正中间的位置。

「这枚银片——是通往蛊井底部封印暗层的钥匙。当年那片被盗的蛊核在被封入暗层之前，蛊沧澜从蛊核中取出了一小部分原始精粹，封存在一枚银丸中——藏在了那枚盗贼没有找到的更深一层的暗格里。没有这把钥匙，任何人都无法打开那个暗格的入口。」

剑气看着那枚银片。银片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光。

「那枚银丸——是月引蛊的解药吗？」

「是。」

蛊青崖说出这个字后没有立刻接着说下一句。他让这个「是」字在空气中稍微多停留了一会儿，给自己留出最后一点斟酌的空间，也给她留出最后一次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好了的缓冲时间。然后他继续：

「我可以把那枚钥匙交给你。条件只有一条——你拿到银丸之后，用你最快的速度把解药送回那个人体内。不要停在月影城中炼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观察蛊井周边的风景上。你拿到了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保持着那种一贯的从容和缓慢，但剑气在他说到「最快的速度」那几个字的时候，听到他的嗓音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不是柔和了——是在说到那句关乎另一个人生死的话时，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剑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低下头看着草席上在夜色中几乎无法看清纹路的编织纹理——每一根草篾都已经被坐过太多次，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她的手指在那段沉默中沿着草席的编织纹理缓慢地移动着——不是为了数纹理，是她在用一个需要手部动作参与的方式来维持思维的清晰。

「你信我吗？」她最后抬起头，看着蛊青崖的方向。

「我不信你。」

蛊青崖的回答比她预想的快。

「我在失明之后学到了一件事——盲人最好不要用'信不信任'来判断一个人。因为信任是一件可以由时间来伪造的东西——一个骗子可以装三年的好人，然后第四年收网。我能用来确认一个人的方式是有限的——但我能确认的事很简单：你不是为了权力来的，不是为了复仇来的，不是为了证明你自己有多强来的。你是为了救一个你关心的人来的。这一点——我确认。」

蛊青崖把那枚银片从草席上拿起来，握在手中，向前伸了一半的距离。不是递到剑气手中——是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和伸过了头就碰不到的位置之间的一个精确中点。他不用眼睛也不需要看到她的手的准确位置——他用了将近三十年失明的经验，把一个物品放在了另一个人的最优取用距离上。

「钥匙在这里。你决定要不要接。」

剑气伸出手。她的手指触到银片的那一刻——银片的表面比她预想中冷，但不刺手。她的指腹在银片边缘划过了一圈——正圆形，边缘被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像是一枚被太多人的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硬币。她握住了它。

那一瞬间没有闪光，没有风起云涌，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异象。

她只是握紧了一枚银片，把它放进了布兜最深的那个角落。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井下？」

蛊青崖微微侧了一下头。夜风在这一刻正好从菜圃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了一角又落下。他没有回答她的用词——他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双手撑着草席的边缘，缓缓地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了轻微的关节摩擦声。

「现在。」

他转身走向院子通往石阶方向的暗处。不是等着她来决定要不要跟上来——是以「她一定会跟上来」为前提迈出的步子。剑气没有迟疑。她把那碟毛豆连碟子一起端起来放在水台下面——以免夜间被野猫打翻——然后快步跟上了那道失明了的、在黑暗中没有点灯也走得比她稳的身影。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深处。

寨墙上方，那弯在天边悬挂了大半夜的月牙正在缓慢地沉向山的另一侧。不到两个时辰后天就要亮了。而剑气第一次觉得——天亮之前的时间，足够让某些三十年前就该被说出口的真相，在这座城的地底被说出来。

蛊青崖走在前面，在通往井底的石阶上走了几步之后，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月影城为什么要建在这座山上吗？」

剑气知道这不是一个地理问题。她跟在后面，声音在石阶中反弹出轻微的杂音：

「以前是因为我不知道。但你要是现在告诉我答案——我可能能接住它了。」

蛊青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黑暗中继续往下走。一百零四阶石阶的尽头，井底的冷光正在等着他们。

—— 第06章 · 赤诚相见 · 终 ——

南疆蛊月

第07章 · 井下之约

夜色浓稠如墨，月影城深处的蛊井像一只窥视深渊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它的访客。

蛊青崖站在井沿边，手中那柄漆黑的钥匙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剑气，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信任，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托付。

"蛊井之下，是我族最大的秘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剑气姑娘，你可想好了。一旦下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剑气站在三步之外，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着那口井。

井口约莫丈许见方，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蛊纹。那些纹路不像是后天雕刻的，反而像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扭曲、缠绕，像是某种活物的经络。井口边缘的青苔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浸染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气味，像是泥土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翻搅了出来。

她微微眯起眼，心中快速地运转着。

蛊青崖的诚意，她已经在过去的日日夜夜中反复掂量过了。在藏书阁中，他没有隐瞒任何秘密；在对话中，他又将蛊术的核心——蛊核和蛊元的原理——从头到尾传授给了她。此人身上虽然缠绕着太多的谜团，但在传授知识这件事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坦诚。

她答应了蛊青崖。做人要讲诚信。她既然应下了这桩交易——用她的剑法和洞察力，换取蛊术的至高秘密——那就绝不能半途而废。这不仅仅是交易，更是一个承诺。

剑气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那可人。

那丫头身中奇蛊，命悬一线。蛊青崖说若是修炼好了蛊术，或许有解。即便没有这句承诺，她也要找到救可人的法子。那丫头在迷惘中喊了她一声"师父"，她就得担得起这两个字的分量。

"想好了。"剑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走吧。"

蛊青崖凝视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将手中那柄漆黑的钥匙插入井沿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中。那凹槽的位置极其隐蔽，藏在血苔覆盖的纹路之下。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关响动。

下一秒，整口井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蛊纹开始缓缓蠕动，像是一条条暗红色的蛇在石面上游走。井中传来咕噜噜的水声，但奇怪的是，井水的表面却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涟漪。

蛊青崖将钥匙转动了三圈，每转一圈，脚下的地面就震动一次。然后他用力向下一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井底传来，整座月影城似乎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井水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水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分开的井水并不下落，而是悬浮在两侧的石壁上，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水幕。

水幕之间，露出一条狭窄的石阶，沿着井壁螺旋向下延伸，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一股凉意从井中涌出。那股凉意不是普通的寒气，而是带着一种剑气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随我来。"蛊青崖率先踏上石阶。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井道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剑气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她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她从小就知道，在任何陌生的环境中，保持警惕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井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红色的血苔。那些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注视着她们。

走了大约三十多级台阶后，头顶的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那些血苔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小心。"蛊青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段台阶很滑。"

剑气刚想应声，脚下突然一滑。她反应极快，左手在井壁上一撑，稳住了身形。但手掌接触到井壁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刺痛——那些血苔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掌心刺了一下。

剑气低头一看，掌心渗出了几颗血珠。而那些血苔接触到她的血之后，竟然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兴奋的低语。

"别碰它们。"蛊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是血苔，以活物血气为食。你的血太过纯粹，它们会更加躁动。"

剑气皱了皱眉，在衣服上擦掉掌心的血珠。她没有说话，但心中的警觉又提高了几分。这口井里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

又走了大约百级台阶，前面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剑气踏上了平地，脚底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愣——脚下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更加光滑、更加冰冷的材质。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井底。这里是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圆形空间，四壁同样是青黑色的巨石砌成，但不同的是，这里的石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镜面物质，像是某种凝固的液体，光滑得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那黑色镜面的质感非常奇特，不像是后来涂上去的，反而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剑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不是普通的凉意，而是一种穿透皮肤、直抵骨髓的寒意。

四壁的黑色镜面在一种银白色的光芒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氛围中。那光芒不断地流动，像是水面的波纹。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那是蛊青崖曾经给她看过的蛊元阵图，但比藏书阁那个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藏书阁里的阵图只有外层的三十六道弧线和中层的七十二个节点，而这个阵图却多出了第三层——一层由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组成的圆环，每一条细线都与其他的细线交错，形成了一个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网络。

但最让剑气震惊的，是石台正对面的那面墙。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面墙了。

那是一道裂缝。

一道从墙角处开始、一直向上延伸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的裂缝。它像一道被什么巨力撕裂的口子，歪歪扭扭地斜跨在墙壁上。裂缝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但剑气敏锐地注意到，那些"锯齿"其实有着非常精准的几何形状——像是一种特殊的符文，以一种她看不懂的逻辑排列着。每一个锯齿都是一个符号，每一个符号之间都有微妙的联系，共同构成了一道复杂到极致的封印。

而裂缝内部，散发出一种银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也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轻柔的、月华般的质感。它不像火光那样跳动，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而是一种介于光和雾之间的存在——柔和、绵密，像是一匹银白色的丝绸在缓缓流动。

但剑气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俯视着无底的黑暗，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也在俯视着她。那种感觉让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运用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整体到局部，仔仔细细地观察。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唯一的出口是她们下来的那条石阶。空间内有三样主要的东西——裂缝、石台、黑色镜面墙。裂缝是能量的源头，石台似乎与封印有关，黑色镜面墙则有吸收和反射能量的功能。

局部来看，裂缝的边缘有符文，但符文的排列方式和蛊术中任何一种已知的符文体系都不相同。石台上的阵图多出了一层她没有见过的符号层。黑色镜面墙似乎有某种记忆功能——她感觉到那面墙在"注视"着她。

"这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蛊青崖走到裂缝前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道裂缝，"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是蛊术真正的能量来源。"

剑气愣住了。

所有关于蛊术的书都说，蛊术的能量来源于自然——来源于月华、草木、虫豸、山川河流。她用剑入蛊的时候，也一直以为蛊入兵刃的力量来自于那些蛊虫和药材的提炼。可现在蛊青崖告诉她，这一切的源头，是这道裂缝？

"你的意思是……"剑气缓缓走到他身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裂缝，"那些蛊术的记载、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典籍，都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的。"蛊青崖摇了摇头，"蛊术确实来自于自然，这一点没有错。但自然的力量是有限的，就像一棵树，你不断地从它身上汲取枝叶，它终究会枯竭。蛊术发展了几千年，如果只靠自然之力，早就已经耗尽了。"

他转身看向剑气，目光在裂缝银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道裂缝，连接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们所在的世界。那里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而蛊术的真正奥秘，就是如何从那道裂缝中，安全地借取那个世界的力量，为己所用。"

剑气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这太荒谬了——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脚踏实地的东西，刀法、剑法，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技艺。忽然间有人告诉她，她所学的一切力量都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理智告诉她，蛊青崖没有骗她。她已经和这个人相处了数日，观察过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此人不善说谎——或者说，他觉得没有必要对她说谎。

而且，她也确实感受到了从裂缝中涌出的那股力量。那股力量不同于她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一种内力或者真气——它更加纯粹，也更加浩瀚，像是江河入海，而她的内力在它面前就像是一滴水。

"那个世界……"剑气艰难地开口，"是什么？"

"我们叫它——灵界。"蛊青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存在的。我们只知道，那个世界里充满了纯粹的力量，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原始能量，而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甚至是我们自己——都只是那个世界的投影和映射。"

剑气深吸一口气，开始运用自己一贯的结构化思维来梳理这些信息。

第一，能量来源有两个层面：表层的自然之力，和深层的灵界之力。前者是有限的、缓慢的，后者似乎是无限的、浩瀚的。

第二，问题马上来了——如果灵界之力如此强大，为什么蛊术师不直接利用它，而是要通过蛊虫、蛊材这些媒介来转化？这中间一定有某种限制或者风险。

第三，封印机制还有待理解。月影城建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观光。如果这道裂缝真的连接着灵界，那它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那边的力量随时可能不受控制地涌入这边。

第四，活人聚居的作用。这一点她暂时还没有想明白。蛊青崖说月影城是用活人的生息来做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原理，她还缺少足够的信息。

第五，也是她最关心的一点——代价。蛊青崖活了那么久，显然是因为这道裂缝给了他某种特殊的能量支持。但如果灵界的力量如此容易被借用，那为什么蛊术师的数量还是如此稀少？这里面一定有巨大的代价。

她抬起头，直视蛊青崖的眼睛："月影城建在这里，是为了封印这道裂缝，对吗？"

蛊青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赞许。

"你很敏锐。"他缓缓说道，"没错。月影城建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就是用活人的聚居和血脉延续，来镇压这道裂缝，将它牢牢锁在原地。"

他走到石台边，伸手抚摸着上面那些复杂的纹路。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那些纹路竟然微微发出亮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你看到这些纹路了吗？这不是普通的阵图，这是血脉阵——一种以人的精血和生机为引，布下一道无形屏障的上古阵法。每一代月影城的居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血脉中都被种下了特殊的蛊种。活着的时候，蛊种会吸取他们的生机，转化为封印之力；死后，蛊种会随血脉传承给下一代，代代相传，世世不绝。"

剑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所以，月影城的每一代人——从老人到孩子——都是封印的一部分？"

"是。"蛊青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这是先祖留下来的大义，也是诅咒。月影城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离开，而是因为他们不能离开。每一个离开月影城超过三个月的人，体内的蛊种就会反噬，七窍流血而死。"

剑气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她想起白天在城中看到的那些笑脸——那些在街市上叫卖的小贩，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妇人，那些在巷子里追逐玩闹的孩子。他们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绑在了这道裂缝上，至死方休。

"那你呢？"她突然问道，"你体内的蛊种呢？"

蛊青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了左手。他的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虫子在他的皮肤下游走。

"我身上的蛊种早就已经异变了。"蛊青崖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因为这道裂缝的力量持续不断地涌入我的身体，蛊种已经被灵界的能量彻底同化。现在它既是我的枷锁，也是我的力量之源。"

剑气能感觉到，蛊青崖的身体里确实蕴藏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但那力量并不稳定，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所以你能活到现在……"

"是因为这道裂缝。"蛊青崖接过她的话，"灵界的能量在不断地修复我的身体，延缓衰老。这具身体已经活了一百七十年了，全靠裂缝的力量吊着。如果有一天裂缝被彻底封印了，我大概会在三天之内老死，化作一堆枯骨。"

剑气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七十年——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寿命极限。

"代价是什么？"她问道。

蛊青崖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苦涩："代价是，我永远不能离开这道裂缝三十丈之外。一旦离开，身体中的异变蛊种就会失控，化作一滩血水。"

剑气沉默了。

她忽然理解了蛊青崖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个被囚禁了一百七十年的灵魂，在漫长的岁月中消耗掉了所有的激情和希望，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剑气问道。

蛊青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台前，从怀中取出那把钥匙——那把漆黑如墨的钥匙，正是在井口用过的那一把。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着光。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他低声说道，然后俯下身，将钥匙插入石台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中。

又是咔嗒一声响。

但与井口那一回不同，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深沉，更加悠长，像是唤醒了某个沉睡了一千年的东西。石台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一条接一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蜡烛。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将整个石台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盘。

然后，石台的表面缓缓裂开了。

不是碎裂，而是像一朵花一样，从中心向四面瓣开，每一片"花瓣"都是石台的一部分，它们缓缓向外翻卷，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的圆球。

暗格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里面涌出。那股气息像是有生命一般，直接撞进了剑气的鼻子里。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气息中包含了千百种不同的味道，像是有千百种花草同时绽放，又有千百种虫蛇同时腐朽。那是生与死的味道被揉在了一起，全部浓缩在一个小小的球体中。

那银色的圆球约莫鸽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光泽。但那光泽不是金属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柔和而又深邃的光芒。剑气仔细看去，发现那银球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液体，而是一种介于光与物质之间的东西。银球内部的物质像是一条星河在旋转，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银球内部穿梭游走，划出一道道绚丽的轨迹。

"这是什么？"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原始蛊核的精粹。"蛊青崖小心翼翼地将银球取出，托在手心。他的动作极为慎重，像是在托举着某种随时可能碎裂的珍贵至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虔诚——不是对神佛的虔诚，而是一个人对历史的敬畏。

"传说，在天地初开的时候，这个世界和灵界之间存在着无数道相同的裂缝。它们像是一张网，将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后来天地秩序逐渐稳定，大部分裂缝都自然而然地愈合了，就像人体上的伤口会长好一样。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一道。"

蛊青崖的眼睛在银球的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而最初的人类蛊术师——那些最先发现灵界能量存在的人——就是从那道裂缝中直接汲取力量，用身体作为容器，修炼成了最初的蛊术。他们是勇敢的，也是愚蠢的。"

"为什么是愚蠢的？"

"因为他们发现，灵界的能量虽然浩瀚无尽，但太过狂暴了。直接汲取就像是一个人想要喝干长江的水——他的肚子会被撑破的。第一批蛊术师，十个里面有八个死于非命。死状惨不忍睹——有人七窍流血，有人全身溃烂，有人甚至直接化作了一团光雾，消散在空气中。"

蛊青崖叹了口气："后来幸存的蛊术师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将灵界的能量压缩、凝聚、淬炼，去除其中对人体有害的成分，将狂暴的能量驯化，然后封存在特殊的介质中，变成可供普通人安全使用的蛊核。这个过程，就是蛊术最核心的秘密。"

"这个银球，就是传说中第一颗成功淬炼的原始蛊核精粹。它包含了最纯粹的灵界能量，经过了不知多少道工序的提炼和净化，是蛊术的源头，是所有蛊术师梦寐以求的至高至宝。"

剑气盯着那个银球，目光一瞬不瞬。她能感受到，那颗银球中蕴含的力量是多么的浩瀚。就像是站在大海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只不过这"海水"全部被压缩在了一颗小小的银球中。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运用她的结构化思维——这是她在多年习武中养成的习惯，遇到任何重要的东西，先观察、分析、判断，绝不盲目行动。

第一，原始蛊核精粹——这是蛊术的源头，其内部蕴含的能量是她生平仅见的浩瀚。

第二，但这精粹的力量太过庞大，以她现在的修为可能根本承受不住。贸然使用无异于自杀。

第三，蛊青崖把这东西取出来给她看，必然有他的目的。

第四，银球本身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它是什么材质制成的？为什么能够封存灵界的能量而不被侵蚀？

"这东西……"剑气缓缓说道，"你想让我用？"

"不。"蛊青崖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你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你对蛊术的理解也还不够深。现在贸然接触原始蛊核的精粹，只会害了你。"

他将银球放回暗格，重新将石台封好。那石板一片接一片地合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恢复了原状。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道裂缝："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亲自感受一下那道裂缝，感受一下灵界的气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理解蛊术的精髓。"

剑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走到裂缝前，站定。

距离近了，她能看到那道裂缝的更多细节。裂缝的宽度大约有一尺多，最宽的地方刚好能塞进一个人的拳头。透过缝隙，她能看到里面那银白色的光芒在缓缓流淌——那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地变化，像是在呼吸。

但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那道裂缝给她的感觉——一种扭曲感。

就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中间猛地撕开，然后有人强行把两边的画面拼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对齐。那道裂缝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地扭曲，像是热量蒸腾时的景象，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的变化。那扭曲的不是空气，而是空间本身。

"那不是物理上的裂缝。"她突然说道。

蛊青崖微微一愣："什么？"

"这道裂缝不是被外力撕开的。"剑气抬起手，指向裂缝的边缘，"你看——这些锯齿状的边缘不是随意断裂的痕迹，而是一种符文，一种非常高阶的符文排列。每一个锯齿都是一个独立的符文，而它们之间的间距和角度都是有规律的——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是有意识的排列。"

蛊青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所以，"剑气继续说道，"这道裂缝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它的存在是有意为之的，不是什么意外——它是被人造出来的。"

蛊青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你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剑气姑娘。"他说着，语气中带着赞赏，"没错。这道裂缝是人造的。一千多年前，上古时期的蛊术师们在巅峰时期倾尽全力，打通了这个世界和灵界之间的连接通道。他们想要把灵界的能量彻底引到这个世界来。"

"但结果呢？"

"结果那些上古蛊术师太过自信了。灵界的能量失控了——就像你打开了一个水闸，却发现外面是滔天洪水。当时大半的蛊术师在那场灾难中殒命，幸存者不到三成。剩下的蛊术师们拼尽全力，才把裂缝修复成现在这种半封闭的状态。"

"然后他们建起了月影城，布下了血脉封印之术，让这座城世世代代压制着裂缝。"

剑气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为什么没有彻底封死它？"她问道。

蛊青崖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在幸存者中发生过一次重大的争论。主张封的人说，这道裂缝是祸根。主张不封的人说，蛊术的力量来源于灵界，如果彻底封死裂缝，蛊术就会彻底消失。最后的结果是半封——裂缝不彻底关闭，但用血脉封印锁住它。"

剑气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面黑色的镜面墙壁上。

那面墙非常奇特——它光滑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面前的一切。她看到裂缝中银光在墙壁上的倒影，看到石台在墙壁上的倒影，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墙壁上的倒影。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墙壁的倒影中——她的身后——出现了第二个人的轮廓。

那不是她的倒影，也不是蛊青崖的。

那个轮廓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是一个比她高大得多的身形。但那个身形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一个人的轮廓——宽肩，长手，身形高大挺拔，像是穿着某种古老的服饰。

她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的直觉告诉她，身后什么也没有。她的五感也确认了——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任何活人存在的气息。她的身后就是空空如也的空气。

但镜中的那个轮廓，确实是真的。

"蛊青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看到了吗？我身后的墙壁里——有什么东西？"

蛊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壁。他看到那面黑色镜面墙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剑气第一次看到蛊青崖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怀念。那种怀念中还夹杂着一种近乎乡愁的忧伤。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道。

"我身后——有一个人的轮廓。不是你我，是一个比我更高大的人形轮廓，肩膀很宽，手臂很长，像是穿着某种古老的祭服。"

蛊青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那个轮廓不是什么活人的魂魄。它是信息残影——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人，一个非常古老的存在，在这道裂缝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气息、他的形象、他存在的痕迹，都被烙印在了这面墙壁上，永远地存留了下来。"

剑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息残影——这意味着一个人的存在感强烈到可以在物质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需要多强大的精神力？她想不出来。

"那个人是谁？"她问道。

"不知道。"蛊青崖摇了摇头，"我翻遍了不下万卷古籍，查了所有能找到的碑文和历史记载，但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人的记录。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存在，强大到无法想象，甚至比月影城的历史还要久远——这座城市还没有建立的时候，他就在了。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留下了这道残影，然后就消失了。"

剑气盯着那面墙，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他——或者她——还活着吗？"她问道。

蛊青崖再次摇头："无法判断。如果是太古时代的人物，恐怕早就已经化作尘土了。但也有一种可能——那个存在，或许已经进入了灵界。"

剑气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能够留下信息残影的存在，如果进入了灵界——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灵界绝不是人类应该踏足的地方。那些上古蛊术师的惨剧就是前车之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四周——那面墙，那道裂缝，以及整个井底的布局。

黑色镜面墙壁的材质非常特殊。它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也不是玻璃，而是一种介于三者之间的物质。剑气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光滑，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活"的感觉。

显然，这面墙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一种精心制作的"装置"。它的作用是吸收和保存——吸收裂缝中泄露出的灵界能量，保存那些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人的气息和记忆。

她再次看向那个轮廓，心头的震撼渐渐转化为一种冷静的分析。

如果这个轮廓连蛊青崖都查不到来历，那它至少存在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来，它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到井底又离开。

如此漫长的守候，是为了什么？

剑气的目光在墙壁和裂缝之间来回扫视，忽然间生出一个猜测——这道裂缝不只是能量通道，更可能是一道门。

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如果那个古老的存在真的进入了灵界，那么这道门就是他唯一的归来之路。

但门是双向的——灵界的东西，是否也能通过这道门来到这边？

"蛊青崖，"剑气转过身，认真地注视着他，"你告诉我实话。月影城的血脉封印——到底是在封什么？封的是裂缝本身，还是裂缝对面那个世界里的东西？"

蛊青崖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犹豫、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无奈。

"……你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苦笑了一声，"两个都是。封印裂缝，是为了不让灵界的能量失控涌入。但更重要的是——封印对面那个世界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蛊青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在裂缝的另一边，有某种东西。它不是人类，也不是我们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生命。它是一种存在。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它不会死，不会老，不会消失。它就一直待在那里，永恒地等待着。"

剑气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它在等什么？"

"等这道门打开。"蛊青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剑气第一次在这个活了百年的老人脸上看到恐惧，"等封印松动，等机会从裂缝中出来。一旦它出来了——我们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料。"

井底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只有裂缝中的银光在静静地流淌，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道银光，此刻在剑气眼中，不再是神秘的美景，而是一道随时可能被冲破的屏障。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剑气再一次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毁了它？"

蛊青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毁不掉。"

"毁不掉？"

"对。这道裂缝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彻底关闭了。上古的蛊术师们尝试过各种方法——填埋、封印、施咒——都没有用。他们最终达成的共识是——他们释放了一个无法收回的东西，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控制和压制它。"

剑气缓缓地在井底踱了几步。

"还有一件事，"她又看向那面墙壁，"这个信息残影——它是灵界裂缝的一部分吗？是某种监控吗？"

蛊青崖摇摇头："这个问题我研究了三十年，没有找到答案。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它是活的。"

两个字，让剑气呼吸一窒。

"活的"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如果信息残影是活的，那意味着留下这道残影的那个存在——即便本人已经进入了灵界——依然能够通过这道残影，对这个世界施加某种影响？

或者更可怕——那个存在，根本没有走。他一直通过各种形式，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裂缝，注视着每一个来到井底的人。

剑气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是谁？它有没有过任何移动或者变化？"

蛊青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些问题，几十年来没有人问过。你是第一个。"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根据最早的记载，它是月影城建城之初就被发现了的。至于变化——我个人观察了七十多年，它从来没有动过。一次都没有。"

"七十多年……你每个月都会来看它？"

"是的。每个月十五，月华最盛的时候，我都会下井来看看。一是检查封印是否完好，二是——确认它还在不在。"

"你怕它消失？"

"不。"蛊青崖的声音很轻，"我怕它——走出来。"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剑气的头上。

她用力地攥了一下剑柄——那是她的剑，她最熟悉的东西。剑柄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找回了一丝踏实。

"走吧。"蛊青崖轻声说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待久了，灵界的能量会缓慢地侵蚀人的身体。"

剑气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但她脚步突然顿住了。

因为在那一瞬间——在她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她从墙壁的深处，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非常微弱，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越了无尽的黑暗和虚空。

那声音在说——

"帮我……"它说。

剑气猛地回头，看向那面黑色的墙壁。心在胸腔里狂跳。

但那个轮廓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蛊青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剑气张了张嘴，想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确定。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可能是灵界能量流动的噪音，可能是空气的振动，可能是她自己的耳朵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幻听。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可能是在下面待久了，有点头晕。"

她没有说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她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声音就做出判断——万一那真的只是风声呢？万一告诉蛊青崖之后引起不必要的紧张呢？

蛊青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石阶。

剑气跟在他身后，心中已经充满了疑问。

那道残影。那个声音。那道裂缝。那个等待在灵界深处的存在。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完全未知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刚刚开始接触蛊术的剑客。她真的有资格涉足这种事情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答应了蛊青崖要学习蛊术，答应了要救可人，答应了要探究真相。这些承诺，就是她扛在肩上的担子。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黑暗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了大约两百多级台阶，头顶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井口的光芒。

快到井口的时候，蛊青崖突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剑气，月光从井口洒下，照在他的脸上。

"我活了很久，剑气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一百七十年，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了。但我不希望你在井底看到的那些东西成为你的负担。你能理解吗？"

剑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理解不意味着认同。我看到了那些东西，也听到了一些你没有明说的话。这确实很沉重，但它不是负担，是真相。我既然答应了你保守秘密，就一定会做到。这是我的诚信，也是我的道。"

"你的道？"

"我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许下，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做到。这就是我的道。"

蛊青崖凝视着她："那如果有一天，我的秘密和你的道产生了冲突呢？"

"那不是选择。"剑气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既然答应了你保守秘密，那就是我的诚信。即便有一天所有人都与我为敌，我也会守口如瓶。但如果有一天，保守秘密会害死无辜的人——我会劝你改变。如果你不改，我会用我的剑，来洗刷这个秘密中沾染的血。"

蛊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剑气姑娘，你是我这一百七十年来，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剑气没有回答，只是跟着他走出了井口。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剑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感到整个人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井底的压抑感太重了——那种被另一个世界凝视的感觉，任何人都不会习惯。

两人爬出井口，夜空中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整座月影城。

蛊青崖将井口重新封好，然后用那把漆黑的钥匙锁上了封印。

"今晚就到这里吧。"他说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日上三竿的时候，你来城主府找我——我教你用剑入蛊的真正法门。"

剑气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

"蛊青崖。"

"嗯？"

"那道裂缝，连通灵界——是你最大的秘密，对吗？是你活了一百七十年的真正原因，对吗？"

蛊青崖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剑气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活了这么久，是因为灵界的能量在修复你的身体。但我想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迫的？"

蛊青崖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最开始是自愿的。那时候我年轻，想要力量，想要长生。裂缝给了我这些。"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代价不只是不能离开月影城。灵界的能量会慢慢侵蚀一个人的灵魂——让人情感淡薄，让人对一切失去兴趣，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在消退。"

剑气的心猛地一紧。这就是代价——长生不老，但代价是失去作为一个人的一切。

"那你现在……"

"还撑着。"蛊青崖勉强笑了笑，"我是这座城的城主，是封印的守护者。我不能倒下。"

剑气沉默了。她尊重这个老人的选择，但不代表她认同。

"我会帮你。"她说道，"但我不是为了力量。我只为了两件事——一是学会蛊术，解除可人身上的蛊毒；二是——让你也能放下，让你也有一天可以自由地离开这里。"

蛊青崖怔住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过头去："你走吧。明天一早来城主府。别忘了。"

剑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月影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空无一人。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边走，一边将今晚的经历在心中重新梳理一遍。

第一，关于蛊井和裂缝。地下空间的核心是一道连接着灵界的裂缝。这道裂缝是千年前蛊术师们人造的——他们打开了这道门，却无法关上了。

第二，关于月影城。月影城建在这里的真正目的，是用活人的血脉和生机来封印这道裂缝。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封印的一部分。

第三，关于蛊青崖。他活了一百七十岁，但代价是不能离开裂缝三十丈，且情感和欲望正在被灵界能量侵蚀。

第四，关于信息残影。墙壁中的那个轮廓是一个远古存在的烙印。蛊青崖说它是"活的"。它还向剑气发出了声音——"帮我"。

第五，关于那个存在。裂缝的另一边有一个未知的存在。它在等门打开，等封印松动，等机会到来。

剑气抚摸着自己怀中的那颗银球——那是蛊青崖在出井之前突然塞给她的。银光透过衣料，在月光的映衬下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给你的，先拿着。"蛊青崖当时是这么说的，"等你修炼到差不多了，再用它。这是一条真正的钥匙。"

那颗银球中蕴含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她的五指隔着衣料轻轻用力，能感受到银球内部那如银河般旋转的能量在微微震动。

她走到城西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抬头看向天空。

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天正中。月华如水，洒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她刀法的第一天。

师父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刀是用来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的。"

后来师父说："做人，诚信最重要。一个不守信用的人，手中就算握着再好的刀，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她记住了这句话。放在心上，一直到现在。

所以她答应蛊青崖的事，一定会做到。她答应救可人的事，也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剑气从怀中取出那颗银球，放在掌心中端详。

银球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一颗被困在小小球体中的星辰。她能感受到那种能量——浩瀚、深邃、古老。

这就是蛊术的源头吗？

剑气轻轻握紧银球，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中将这几天的奇遇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列出一个条理清晰的清单。

第一，蛊青崖传授了蛊术的基础理论——蛊核是能量的媒介，蛊元是能量的单位。

第二，她尝试了用剑入蛊——将自身的剑气融入蛊术之中，创造出了剑蛊结合的法门。

第三，今晚，她在井底看到了灵界的裂缝、血脉封印的真相、以及那颗原始蛊核精粹。她知道了蛊术的源头是什么，也知道了月影城存在的真相。

第四，她还从墙壁上看到了一个远古存在的残影，听到了一个来自裂缝深处的声音——"帮我"。

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框架。

但也只是框架。其中的细节还需要她一点点去填补。

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

她不会急着去用那颗银球。现在她对蛊术的理解还停留在基础上，贸然使用原始蛊核精粹，无异于玩火自焚。她要一步一步来——先学好基础法门，掌握用剑入蛊的技巧，然后再考虑如何使用这颗银球。

未知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未知时，连试图理解的勇气都没有。

剑气将银球重新贴身收好。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灰白色，离天亮不远了。

她转身，向住处走去。

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眼神中少了一丝迷茫，多了一份坚定。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内，她见到的东西颠覆了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但她的选择没有变——学习蛊术，救可人，兑现对蛊青崖的承诺。

这是她的道。她握剑的初心。

她学会了用更全面的视角去观察一个完全陌生的体系——不盲从权威，不盲目自信。先看整体，再拆局部，分析每一部分的关联和功能，找出规律，理解原理。遇到不懂的，先记在心里，不急着下结论。遇到不确定的，反复验证，不轻易判断。

她在这一步中，将自己多年练就的严谨和扎实，与此刻面对未知时所需要的开阔和包容融为一体——用全面的结构看世界，用细致的眼光找真相。

她就这么想着，走回了住处，推开门——然后被可人那心急火燎的声音吓了一跳。

"师父！你去哪里了？！我醒来没看到你，还以为你——"

剑气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眼睛红通通的丫头，忽然笑了。

"没事，"她拍了拍可人的脑袋，"去办了点事。回来得晚了些。"

可人狐疑地看着她："你藏了什么？怀里鼓鼓的？"

剑气摇了摇头："没什么。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可人又看了她一眼，但最终没有追问，乖乖地回房去了。

剑气关上房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球——那银球还在微微发热。

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走的不只是一条新路，还是一条从无人走过的路。"

剑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第一缕晨曦穿破云层，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在月影城的屋顶上。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 第07章 · 井下之约 · 终 ——

南疆蛊月

第08章 · 青崖之死

剑气是在黄昏时分察觉到异常的。

月影城的黄昏从不安静。蛊市上讨价还价的声音像煮沸的水，从青石板街道的每一道缝隙里溢出来。卖蛊虫的摊贩用沙哑的嗓子吆喝着"三尾金蚕，今晚就能认主"，卖草药的苗族老妪蹲在竹席边上，用铜秤称量着晒干的血藤。空气里弥漫着硫磺、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那是蛊虫分泌物的味道，像发酵的果酒混着铁锈，又像被雨水淋湿的动物皮毛在太阳下暴晒后散发出的那种野性的、隐约令人不安的气息。

剑气蹲在一家当铺的屋檐下，把银丸横放在膝上。她用一块鹿皮擦拭剑鞘上凝结的露水，指尖感受着剑鞘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蛊族工匠用特殊的錾刻手法凿出来的缠枝纹，在光线下会泛起一种奇特的深蓝色光泽，像南疆深山里那些传说中藏着秘宝的湖泊的水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发呆了。从离开断魂涧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七天里，他们翻过了三座山，渡过了两条河，穿过了无数个像迷宫一样的竹林和瘴气弥漫的谷地。蛊青崖说要去月影城"见一个人"，她便跟了来。她没有问他见谁，因为他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她该问的事。

月光蛊在她左腕的银镯里沉睡。自从那个雪夜之后，这只蛊虫就变得异常安静，像是把自己藏进了某种深沉的冬眠。剑气偶尔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心跳，像远方山谷里的鼓声，又轻又远，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震动。

她抬眼看了一下街道尽头的那座院子。

剑气蹲在一家当铺的屋檐下，背靠着粗粝的土墙。她把银丸放在膝上，用一块鹿皮擦拭着剑鞘上凝结的露水。从离开断魂涧算起，已经过去七天了。蛊青崖说要来月影城"见一个人"，她便跟了来。她没有问他见谁，因为他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她该问的事。

月光蛊在她左腕的银镯里沉睡。自从那个雪夜之后，这只蛊虫就变得异常安静，像是把自己藏进了某种深沉的冬眠。剑气偶尔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心跳，像远方山谷里的鼓声，又轻又远。

她抬眼看了一下街道尽头的那座院子。

蛊青崖的临时住处是一座废弃的药铺后院。院墙是用卵石和黏土砌成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僵硬的蛇。两扇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已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百草"两个字。

剑气见过太多这样的院子。在南疆，每一个废弃的药铺都藏着一个故事——主人被仇家杀了，或者逃进了深山，或者因为养蛊失控而被蛊虫反噬。这座院子也不例外。她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味道——在穿堂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荡，像陈年的血腥味被石灰盖住，但总会在某个角落重新渗出来。

但这不是她此刻警惕的原因。

剑气把银丸插回腰间，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膝盖和脚踝柔韧地吸收了所有动量，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她精细地控制在了最低。这是这么多年来她最熟练的本能——在任何环境中保持最小的存在感。在北境的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人活着，有时候不是靠拳头硬，而是靠不被看见。你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她的目光落在街口。

那里有一队骑手正在进入月影城。

七个人。七匹马。马的鬃毛编着红绳，马蹄上裹着软布，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骑手们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褐，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相貌。但他们骑马的姿势出卖了他们——那种笔直的腰杆、控制缰绳时手腕的细微角度，还有马匹之间保持的固定间距。

军伍出身。而且是军队里出来的硬茬子——那种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老手。普通山寨的护院或者私养的武师，骑马的时候肩背会松，腰部会随着马步摆动。但这七个人骑马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剑气的心脏跳得更沉了些，但脸上面不改色。她往屋檐的阴影里退了半步，整个人的轮廓便融入了灰暗之中。她的手指搭在银丸的剑柄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这是她自己养成的一个习惯——在这种距离上，如果对方骤然发难，搭剑柄的手会比垂着的手快半息的时间。半息，也许就是生死。

七名骑手从她面前经过。马匹的鼻孔喷出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坐在第三匹马上的那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斗笠的边缘露出半张脸——颧骨很高，下颌有一道旧刀疤，从左耳根延伸到下巴。

剑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这个刀疤。在断魂涧，蛊青崖给她看过一卷旧画册，画的是南疆七族中各个重要人物的容貌特征。其中一张画的便是这个人——守旧派核心人物之一，名叫岩罕，是蛊族旁支出身的武师，专司"清理门户"。

守旧派的人。而且是核心人物。

剑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七匹马消失在街道拐角。马蹄声逐渐远去，混入蛊市的嘈杂中，像石头沉入水面，了无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硫磺和草药的浓烈气味之外，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是什么？剑气说不清楚。但那东西真实地存在着，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深山密林里那种看不见的危险——你知道附近有一只猛兽，你看不见它，但你闻得到它的气味，感觉得到它的目光。

剑气没有犹豫太久。她从屋檐下走出来，低着头，混入人群中，朝着那七匹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她的脚步不急不缓，与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无异，但她的目光一直锁定着远处那几顶压低的斗笠。在这个黄昏的月影城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灰衣女子正在追踪七名军伍出身的骑手——大家都忙着讨价还价，忙着生活。只有剑气知道，这几个人带来的东西，会改变很多事情。

二

剑气没有立刻回院子。

她沿着街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七匹马没有去客栈，也没有去蛊族的议事堂。它们在城中绕了一个大圈，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了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前。七个人依次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其中一人把缰绳递给同伴，独自推开祠堂的门，闪身进去。

其余六人分散在祠堂四周，呈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剑气伏在二十丈外的一座粮仓顶上，趴伏在瓦片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轮廓。她的呼吸压在最低，心跳也放慢了——这是她在苗疆学会的本领。苗人狩猎的时候常说，猎物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跳感应的。你的心跳太急，风就会把你的恐惧吹到猎物面前。

祠堂的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重新打开。

那名进去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另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剑气听不真切。

黑袍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祠堂深处。

岩罕——剑气已经确认了那个刀疤脸的身份——翻身上马，带着其余六人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剑气没有追踪岩罕。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祠堂上。

祠堂已经很破败了，屋檐上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框两侧刻着两行小字，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但在月影城，废弃祠堂只有一个用途——它是散落在城中各处的守旧派联络点。

守旧派的人在这里聚集。而且是核心人物岩罕亲自来联络。

这意味着什么？

剑气从粮仓顶上滑下来，落地时猫了一下膝盖，消去冲击。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城中又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绕道回到药铺后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影城的夜市开始掌灯。蛊市上的火把把街道照得通明，空气中飘着烤蚂蚱和糯米酒的香气。孩子们举着竹条扎的灯笼在巷子里追逐，灯笼里的萤火蛊发出幽绿的光，像漂浮的鬼火。

剑气推开院门。

蛊青崖坐在院子里。他面前摆着一张小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水已经凉了，杯口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目光穿过院墙上那些枯死的藤蔓，看着远处泛红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剑气关上门，从里面插上门闩。

"有动静。"她说。

蛊青崖没有转头。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说。"

"岩罕来了，带了六个人。他们在城西的废祠堂碰了头，一个穿黑袍的人从祠堂里出来见了他们。"

蛊青崖的手指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黑袍人有没有什么特征？"他问。

"裹得很严实，只露眼睛。个子不高，很瘦。"

蛊青崖放下杯子。他的动作很轻，杯底碰触桌面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伸手碰了碰那些枯死的藤蔓。藤蔓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碎成粉末，从他指间滑落。

"那是寨老的人。"蛊青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守旧派在月影城埋了不只一条线。寨老在七族中安插的人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

剑气走到他身边。"他们要做什么？"

蛊青崖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藤蔓碎末，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的表情。

"剑气。"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一件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会做吗？"

剑气愣了一瞬。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那得看是什么事。"她回答，声音低沉。

"一件不该由你来承担，但你不得不承担的事。"

剑气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蛊市上烧烤的烟火味。远处有孩子在笑，声音清脆得像打碎的玻璃。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如果是必须做的事，大概不做也得做。"

蛊青崖又笑了笑。他转回身，走向屋内，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今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剑气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蛊青崖的声音从屋内的阴影里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是他们要做什么。"

他消失在黑暗中。

三

剑气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坐在院子的角落里，背靠着药铺的土墙，银丸横放在膝上。土墙的墙面粗粝而潮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阴冷——南疆的夜气重，地底的水汽被白天的太阳蒸腾出来，到了夜晚又凝结成露水，渗进每一寸裸露的泥土和墙壁中。

月光被云层遮住又放出，院子里光影交错，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在走动。枯死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影子在地上拉出一张破碎的网。剑气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眼神放空，但耳朵始终竖着。她在听动静——任何不该在深夜里出现的动静。

她在听。

院子外面，蛊市的喧嚣逐渐沉寂。火把灭了又点，点了又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灯，在夜风中摇摇欲坠。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再远一些，是月影城外的虫鸣——南疆的夜虫总是在后半夜叫得最厉害，声音密集得像下雨一样。

但剑气在听的不是这些。

她在听那些细微的、不该出现在深夜里的声响。

约莫三更天的时候，她听到了。

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至少有五六个人，压着脚步从街道的西侧往这边移动。那些人显然受过训练，脚步落地时有意识地用前脚掌先着地，减少震动。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任何声音都像在湖面上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剑气的手指握住了银丸的剑柄。她没有拔剑，只是握住，感受那冰凉坚硬的触感。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

剑气屏住呼吸。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院墙——那些卵石和黏土砌成的墙壁，在月光下显出粗糙的轮廓。墙很高，大约一丈有余，但对于受过训练的人来说，攀过去并不难。

但外面的人没有翻墙。

过了一小会儿，剑气听到了门闩被拨动的声音——非常细微，像老鼠在啃木头。有人在用薄刃从门缝里拨动门闩。

剑气站起来。她的动作无声无息，像影子从地面上浮起来。她走到院门内侧，蹲下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她看到了四双穿着草鞋的脚。

四个人。门外至少四个人。

门闩被拨开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门扇在缓慢地推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剑气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银丸的剑柄，指节发白。但她没有拔剑。

蛊青崖说过：今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她不知道蛊青崖到底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从不说无意义的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它的重量。

门被推开了。

剑气看到了四道黑影，从门外鱼贯而入。四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月光照亮了他们手中的兵器——两把弯刀，一把短剑，还有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根短棍，棍端嵌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淬了毒。

四人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屋的门上。门紧闭着，屋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为首的人做了一个手势，其余三人分散开，从三个方向围住了正屋的门窗。

剑气站在院角的暗影里，离那四人不过三丈的距离。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两息之内拔剑，削断离她最近的那人的膝盖。但她的手仍没有动。

她想起蛊青崖坐在竹椅上喝茶的样子。他的表情那么平静，像是已经预知了一切。

"他们今晚要做什么？"剑气曾在黑暗中问他。

"杀我。"蛊青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那就让他们杀？"

"让他们杀。"

剑气当时的震惊几乎让她失声。她想反驳，想问为什么，但蛊青崖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邃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剑气，"他说，"有些人的死比活着更有用。"

现在，剑气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四道黑影逼近正屋的门。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蛊青崖说过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她不能动。她必须相信他。

四人中的一人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那人往门内跨了一步，忽然停住了。月光从门缝里照进去，隐约可以看到屋内的景象——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其中一把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蛊青崖。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安详得像一尊佛像。

四人都愣住了。

"进来吧。"蛊青崖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平静得像在邀请客人喝茶。"门开着呢。"

四名刺客面面相觑。他们的计划是在蛊青崖熟睡时动手，无声无息地解决，天亮之前撤离。但此刻蛊青崖穿着整齐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们，这场景本身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为首的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其余三人跟着他鱼贯而入。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苍白的矩形。蛊青崖坐在矩形的边缘，一半脸照在月光里，一半隐在黑暗中。

"岩罕怎么没有亲自来？"蛊青崖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杀一个前执戟长老，至少也该派个堂主级别的人来，对不对？"

四名刺客没有回答。为首之人把弯刀横在胸前，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蛊青崖，"他的声音透过蒙面布传出来，有些发闷，"你既然知道我们要来，就该知道今晚你活不了。"

"知道。"蛊青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早已凉透，但他不在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们是替谁做事？"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我知道是谁。"蛊青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但我想要的是——你告诉我。"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握紧了刀柄。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当他感到不安的时候，他会握紧手中的武器，好像那样就能抓住某种确定性。

"寨老。"他终于说。

蛊青崖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四名刺客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目标——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等着他们动手。这种从容本身就让人不安，像是在走一条看似安全的路上，却总觉得脚下可能踩着陷阱。

"动手。"为首之人低声说。

持短棍的那人走上前，举起了那根淬了毒的短棍。

剑气站在院角，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切。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蛊青崖坐在那里，像一棵枯树，像是在月光下伫立了千年的石像。他的眼帘低垂，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是真的在等死。

剑气的手指死死地握着银丸的剑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她想拔剑。她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她拔剑——冲进去，削断那根短棍，割断那四个人的喉咙，把蛊青崖从椅子上拽起来拖出去。她的左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重心已经前移，腰力已经蓄好——以她的速度，从院角冲到门口只需要一息，拔剑再快半息，她完全可以在那根短棍落下之前刺穿持棍者的手腕。

她欠蛊青崖一条命。如果没有他，她已经死在断魂涧的雪地里了。如果不是他告诉她月光蛊的秘密，她至今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一只活了几百年的虫子。如果不是他带她走出那片雪谷，她早就冻死饿死了。欠了命，就该还。这是北境的规矩，是江湖上最基本的信义。

但她的手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蛊青崖——就在短棍举起的那个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四名刺客的肩头，穿过门缝，准确无误地落在院角她的藏身处。

那个眼神，剑气永远忘不了。

那不是求救。

那是一种无声的命令。

不准动。

动之前想一想——你一旦卷入，你身上那枚银丸就是铁证。蛊族子弟勾结外族攻击本族长老。到时候不只是你死，你的剑、你背负的秘密、你从北境带来的使命，全都会被查抄、被抹去。你的命已经不只是你的命了。

剑气的眼睛模糊了一瞬。但她的理智比她的情感更先一步运作——她松开了剑柄。

不。她没有松开。她是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掰开的。那种感觉像是在撕开自己的一部分。

短棍落下。

没有刀剑相交的声响，没有大喝，没有惨叫。

只有一种沉闷的钝响——像木棍砸在厚实的棉絮上。然后是骨头的断裂声，咔嚓，很清脆，在寂静的夜里像树枝被折断。

蛊青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双手仍放在膝盖上，背脊仍挺得很直。鲜血从他的左胸口涌出来，迅速浸透了他那件灰布长衫。在月光下，那血迹看起来是深黑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

他没有倒。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持棍的刺客收了棍，后退一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的，而是紧张。他杀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死的——没有挣扎，没有求饶，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就像一棵树被砍倒，连根须都不曾抽搐一下。

蛊青崖的身子终于开始倾斜。他缓缓地向左侧倒去，竹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然后连人带椅一起倒在地上。

哐当。

陶瓷碎裂的声音——方才他倒下去的时候，手碰翻了桌上的茶壶。茶水泼了一地，在月光下像一片片发亮的碎片。

屋内死一般寂静。

"检查一下。"为首之人说。

持短剑的那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蛊青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然后他站起来，冲为首者点了点头。

"走了。"为首之人说得很简洁。

四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院子门被带上了，门闩没有重新插上，半掩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夜又恢复了寂静。

剑气站在院角，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不是吓得发抖——她是气得发抖。那种愤怒不是在燃烧，而是在凝结，像是有一块冰冷的铅块沉在她的胸腔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哭。一个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人刚刚在她眼前死去，她应该哭。但是剑气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干得发涩，连一滴湿润的痕迹都没有。她心里没有悲伤的潮水，只有一种奇异而清晰的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心里是冷静的怒火。不是那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怒火，而是一种让人看得更清楚、走得更坚定的火。那火烧在她胸口，不灼热，不滚烫，却足以让她看清眼前每一条路的走向。

不能浪费他的死。

那些刺客的身影已经远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深处。

剑气仍然没有动。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藤蔓的沙沙声。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正屋的门。

门槛不高，但她跨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不是那种刺鼻的、浓烈的血腥味，而是淡淡的，像煮过的铁锈水倒在了泥土里。蛊青崖倒在地上，竹椅翻扣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横梁，瞳孔已经涣散。

剑气跪下来，把他身上的竹椅搬开。然后她伸手，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皮很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人失去生命温度之后的那种微凉，像一块在阴凉处放久了的石头。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剑气低声说。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知道。"

她在他身边坐了很久。月光从大敞着的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从她的脚尖移到她的膝盖，又从她的膝盖移到她的胸口。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

她转过身，准备去拿门后的那柄铁铲——那是她前一天晚上放在那里的。她想，至少该挖个坑把蛊青崖埋了，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

但是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蛊青崖说的那句话——"你的剑一旦被查抄，你从北境带来的使命也会被抹去。"

铁铲算什么？

她扔掉了铁铲。

不是放下了，是扔掉了——像扔掉一个可笑的借口，一个自我欺骗的安慰。她不需要铁铲。她需要的，是活下去。是带着银丸活下去。是把蛊青崖的死变成一柄真正的武器——一柄可以刺穿所有伪装的剑。

她转身，走出了屋子。

夜风吹过来，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吹得发凉。不对，她脸上没有泪痕——她从刚才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流。风吹在脸上的触感是干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

剑气抬起头，看着天上被云层遮住一半的月亮。

她心里没有悲痛。

只有一种冷静的、几乎可称之为冰冷的怒火，正在她胸口缓缓燃烧。

四

天亮之前，剑气做了一件事。

她离开了月影城。

她走的是西门。月影城的西门在清晨开得最早，守门的蛊族子弟睡眼惺忪地靠在城门边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从门缝里闪了出去。

出了城，剑气没有停步。她沿着盘山的古道疾走，脚下的碎石在晨露中有些湿滑，但她走得很快，很稳。她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笔直、不可阻挡。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里在翻涌。

蛊青崖最后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来自外面的人。」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隐约有些懂了。

蛊青崖不是想死。他是别无选择。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他求的就是这个死，用这个死来铺一条路。他做到了。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在无法回头的绝境中替后来者劈开一条缝隙。现在缝隙开了，他却不在了。

在南疆七族的体系里，他是前执戟长老，是被驱逐出权力核心的人。他的话没有分量，他的指控没有人相信。如果他被人暗杀了，蛊族内部可能会象征性地查一下，然后不了了之。但如果他在全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暗杀——如果他连抵抗都不曾抵抗——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前长老，在没有任何反抗痕迹的情况下被杀，这说明什么？说明刺客是他认识的、他愿意放进来的人。说明动手的人来自他信任的圈子。说明这不仅是暗杀，是"清理门户"。

蛊青崖用自己的死，做实了"守旧派刺杀大祭司"这件事。

他的死就是证据。

蛊主可以装作看不见暗流涌动，但不能装作看不见一具前长老的尸体——尤其是当这具尸体上有明显的人为致命伤，而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的时候。

"你赢了。"剑气走在山路上，低声说。

山路弯曲，晨雾弥漫。路旁的草丛里，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剑气走了一程，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银丸——那枚蛊青崖在断魂涧交给她的蛊族信物。银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刻着的蛊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这是蛊青崖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不会知道，这枚银丸将成为她的武器——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的武器。

剑气把这枚银丸放在掌心里，感受着它的重量。不是很沉，但也不轻，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表面光滑而温暖，像是被她揣在怀里揣出了温度。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蛊青崖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剑气把银丸握紧，攥在手心里。她的指节发白，银丸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有一种隐隐的痛感。

这条路怎么走？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哪里开始——从因果链的起点开始。

守旧派要刺杀大祭司，这个消息最初是从蛊青崖那里听说的。蛊青崖说，这是寨老的人在背后谋划。寨老是谁？守旧派的核心人物，蛊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老之一，也是蛊主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寨老不是最终的那个人。蛊青崖说过，寨老身后还有更高层的人。那条线索不会断在寨老那里。

剑气站起身，把银丸重新收进怀里。她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际。天色已经泛白了，云层边缘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色。

有一件事她必须去做——回到断魂涧。

不是因为那里安全，而是因为那里有蛊青崖留下的东西。他住在断魂涧的那些年里，一定留下了什么——笔记、信件、或者别的什么记录。他不是一个会不留痕迹地死去的人。

她知道，蛊青崖选择在月影城被暗杀，而不是在断魂涧——是因为要在最瞩目的地方死去，让消息传得最快、最广。但他是从断魂涧出来的。他带着她一起出来的。那间石屋里，一定还有他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剑气加快脚步，朝断魂涧的方向走去。

五

从月影城到断魂涧要走整整一天的路程。剑气在天亮出城，到正午时分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她没有停下来休息，只在路边的一条溪流边蹲下来，掬了两捧水喝。

溪水冰凉，带着山石和草根的气味。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群山。

南疆的山和北境的山不一样。北境的山是粗犷的，裸露的岩石像刀削一样，山脊线锋利得像刀刃。南疆的山是阴柔的，满山满谷都是绿色的植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把山坡裹得严严实实，山间常年飘着雾气，看不真切。

剑气蹲在溪边，忽然感觉到左腕的银镯里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月光蛊醒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银镯。银镯的表面上，一道微弱的荧光正在流转，像月光在水面上浮动。

"你也感觉到了？"剑气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他也走了。"

荧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然后那道光逐渐暗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剑气站起来，继续赶路。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急了些。

黄昏时分，剑气终于看到了断魂涧的入口。

那道狭窄的山涧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深邃。两旁的岩壁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涧水潺潺地流淌着，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剑气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了山涧。

蛊青崖的那间石屋就在山涧深处，背靠着一道矮崖，门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剑气推开虚掩的木门时，屋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原封不动地摆着，桌上的油灯里还有半盏桐油。

她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这间石屋。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几乎称得上是简陋。除了床和桌子，就只有一只木箱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卷竹简和几本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剑气走到书架前，先把那些竹简一卷一卷地翻看了一遍。大部分是蛊术的医方和养蛊的配方，还有一些是南疆七族的族谱和历史记录。其中有几卷是她看不懂的古文，字符扭曲古怪，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

她把那些看不懂的放在一边，继续翻看那些线装书。

有一本书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本书没有书名，封面上只有一片干枯的树叶。她翻开书页，发现里面记载的是一些人名和日期，还有一些简短的备注。像是某种日志。

她从头开始翻。

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从蛊青崖三十岁开始，一直记到他五十多岁。内容大多是他担任执戟长老时期的见闻——蛊族的祭祀记录、蛊主的指令、族中各部族之间的纠纷调解。字迹端正，措辞谨慎，看起来就是一份公事公办的工作日志。

但她翻到中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从某一年开始，记录的风格忽然变了。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内容也不再是公事公办，而是充满了揣测和分析。

"三月初七，寨老密会山外客，夜半方散。来人操北地口音，面生。"

"四月廿二，议事堂拨款八千两至黑风谷，名目为'筑路'，然黑风谷并无筑路迹象。"

"六月十五，玉脉洞发现异种金蚕，寨老命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剑气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东西，是蛊青崖调查守旧派的记录。

她继续往后翻。越往后，记录的间隔越短，内容也越详细。

"九月初三，确认黑风谷款项已转至境外钱庄。经手人：岩罕。"

"九月廿七，大祭司无意中透露，蛊主近年开始少食少眠，常与寨老密谈至深夜。"

"腊月初一，玉脉洞金蚕失踪。据传已被秘密送往境外。"

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蛊青崖被罢免执戟长老职位的前一个月。那页上的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查实了。不是寨老一个人的事。上面还有人——蛊主的亲信里。往境外送东西的线路有三条：一条走黑风谷，一条走隐雾岭，一条走月影城西的废祠堂。他们不是在走私蛊虫，他们是在养蛊——用自己的族人在养蛊。"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剑气合上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蛊青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守旧派在做的不仅是政治上的排挤和对大祭司的敌视，他们还在做更可怕的事情——他们在培育异种蛊虫，在秘密往境外转移物资，在勾结外族。

而蛊主——他不知道是真的被蒙蔽，还是有别的考量——总之他没有行动。或者说，他选择了不行动。

蛊青崖之所以被罢免，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情。那些被他记录在书页上的秘密，足够让他死一百次。

但他没有销毁这本日志。他把它留在了石屋里。

剑气把书放进怀里，和其他她看不懂的竹简放在一起。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走出了石屋。

天已经黑了。

断魂涧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涧水的声音在谷中回荡。月光从岩缝里漏下来，照在涧水上，像一条银色的绸带。

剑气在石屋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夜色笼罩下连绵的群山，看着远处山谷中零星闪烁的灯火。那是苗寨人家的灯，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暗沉的山影里。那么远，又那么近。

她想起蛊青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来自外面的人。」

蛊青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能帮他打破僵局的人。他自己做不到，因为他被这个系统裹挟得太深了。他是蛊族的人，他的血脉、他的根、他的一切都在这里。他不能背叛自己的族群，即使他知道这个族群正在走向深渊。

他在等一个外面的人——一个不属于这个系统的人——来做他做不到的事。

剑气握紧了怀里的银丸。

"她已经等到了。"剑气低声说，像是在对死去的蛊青崖说话。"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她转过身，大步朝山涧外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断魂涧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蛊青崖的石屋还在那里，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但那里已经没有她要找的东西了。

她找到的，是一条已经开始的因果链。

从月影城的刺客，到废祠堂的黑袍人，到寨老，到蛊主的亲信，再到境外的那条线路——每一环都连着下一环。蛊青崖的死，就是这条链上最重的一环。

剑气不知道链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把它走完。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使命，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

只是因为——

蛊青崖在椅子上等着那根淬毒的短棍落下来的时候，没有躲避。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破局的契机。

她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山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头顶的天空中，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随从。

剑气走下山路，脚步声沉稳而坚定。

剑气没有哭。她心里是冷静的怒火。她握紧银丸，决定沿着因果链追回起点。

她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因为释然，不是因为放下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确了一件事——她要沿着这条因果链追上去，一查到底，不管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这不是冲动，不是复仇。

这是一种别无选择之后的平静。

就像蛊青崖坐在竹椅上，闭上眼睛，等着那根短棍落下来。他不怕死，他只是在做他唯一能做的事。

剑气也一样。

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月亮悬在山脊上，看着她独自一人走在夜色里。南疆的山脉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远处的苗寨灯火渐次熄灭，大地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黎明的微光，还要等很久才会亮起。

但剑气不在乎。

她会一直走，走到天亮。

—— 第08章 · 青崖之死 · 终 ——

南疆蛊月

第09章 · 封印密室

蛊青崖死后的第三天，月影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像日常——不像是人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时该有的那种均匀的安宁。它更像是一面湖在投石入水之后，涟漪散尽、水面重新合拢之前的那片刻假象。城中的孩子们仍然在石巷中追逐嬉闹，集市上的摊贩仍然在午前摆出货物、午后收摊，圣蛊殿前面广场上的长明灯仍然在天亮后被值守的人熄灭。一切都维持着表面的原有秩序，像是在运行一台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没有人说破它已经坏了，于是它仿佛就还在正常运转。

但剑气能感觉到空气的质地变了。她走在月影城的石板路上时，路过的人看她的目光和之前有了微妙的差别——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被稀释过的警觉。像是城中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每个人听到的版本不一样，也没有人愿意做那个第一个开口问她的人。

她没有去追问那些目光背后的内容。她在蛊青崖死去的那天夜里从圣蛊殿门前折返之后，没有再去找任何人说话。她回到了药材铺后院的仓库，在堆放干草药的角落中躺下来，面朝着天花板上一道被油灯熏黑的梁木，一夜没有合眼。天亮之后她起来，打水洗了脸，把布兜中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短剑、银丸、那枚磨去字迹的老玉佩、蛊引石、干荷叶上写了一半的飞信草稿、蛊青崖最后给她的那包草药。她一样一样地摸过去，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布兜中，系紧了口。

她没有在白天出过药材铺的门。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日光从头顶移到西侧的墙面上，再从墙面消失在屋檐的影子中。她的脑中反复回放着蛊青崖坐在那把竹椅上的画面——不是画面本身，是那个画面传递出来的一种态度。蛊青崖没有挣扎，没有恐惧，他在自己的死亡面前展现出的那种平静不是出于麻木——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所扮演的角色已尽全力的确认。那种确认感像是被人用刀刃刻进了她脑中：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不是以活了多久来衡量的，而是以他在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完成他该做的事来衡量的。

她在傍晚时分把那包草药拆开了。蛊青崖给她的草药包中装的不只是几味药材——在荷叶包的底部还夹着一片薄得几乎透光的干透的柳叶。柳叶的脉络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被压得极平，像是被人夹在一本书中压了很多年之后才取出来放进这包药里的。剑气把柳叶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缕日光看——柳叶的叶脉在逆光中呈现出一张精密的地图轮廓，那条最粗的主脉正好指向了一个她熟悉的方向。她的手指在柳叶边缘轻轻摸了摸——那不是一片普通的干柳叶，是被人用刀顺着叶脉剔去过多余叶肉之后留下的骨架。一张被做成了地图的柳叶。

她没有声张。她把它重新夹回荷叶包中，放进布兜的最深层。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听到药材铺外面有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在铺门口停下之后没有再移动的脚步声。剑气从后院的石阶上站起来，绕过前厅堆放的几个药篓，透过门板上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少年——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瘦小的老者。蛊沧澜没有穿蛊主的礼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侧。他站在药材铺的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面朝着门板站着，像一尊在夜色中落定了就不再移动的雕像。

剑气打开了门。

门外的冷风在门开的瞬间灌进来，带着南疆冬末那种夹着泥土和腐植质气息的湿冷。蛊沧澜站在门槛外，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审视，是一种确认她还活着、还完整的目光，然后他开口说出了三个字。

不多不少，三个字。

「跟我来。」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等待她的回应，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找她。他直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不快，但也没有给她留出犹豫的时间。剑气跨出门槛，在身后把药材铺的门重新带好，然后跟了上去。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知道蛊沧澜在蛊青崖死后的三天里没有出过圣蛊殿，没有接过任何长老院的拜帖，没有对城中散布的任何流言做出过回应。他保持了整整三天的沉默——全城的人都在等他对大祭司之死表态，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而现在，他在入夜之后独自一人走到药材铺门口，用三个字把她叫了出来。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决定。这是他在三日沉默之后做出的第一个行动——而她相信蛊青崖认识并信任了四十多年的兄弟，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她跟在蛊沧澜身后走过月影城的街道。夜色中的月影城比白天更加安静——不是没有人声，是月萤藓从石壁孔隙中发出的青光给整座城蒙上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让人说话的声音在这种光线下不由自主地压低。他们经过圣蛊殿前面广场的时候，那盏长明灯在微风中摇晃了一下，灯光扫过蛊沧澜的背影，让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后又缩短。一个穿着灰色麻布衣的瘦小老者的影子，在空旷的广场上独自移动——没有护卫，没有随从。全城唯一有权调动所有武力的人，此刻像任何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在夜色中走路。

剑气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蛊沧澜和蛊青崖确实很像。不是外貌上的像——他们的身形轮廓完全不同，蛊青崖更高更宽，蛊沧澜更瘦更小。他们像的地方是一种气质：一种在长年背负着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责任之后，沉默地、不引人注意地把那份重量重新分配到自己骨头每一个角落的人特有的气质。剑气知道这种气质。她自己在风雪山庄的后几年也带着这种气质。它不太好用言语形容——但看到有同样气质的人时，一眼就能认出来。

蛊沧澜没有带她走圣蛊殿的正门。他带着她绕到了圣蛊殿北侧——那里有一段被月萤藓完全覆盖的石墙，在青光的覆盖下几乎看不出墙面上有一道门的存在。他在墙面前停下来，伸手拨开几根垂下来的藤蔓，露出墙面上一块颜色和周围的石头略有差异的石板。他没有用钥匙或机关——他把手掌按在那块石板的中央，按住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石板无声地向内退开了大约半寸。

「这道门只有我和你知道。」蛊沧澜说。这是他走出药材铺之后说的第二句话。他说完之后推开石板，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他没有等剑气的回应，自己先侧身走了进去。

剑气跟在他身后跨过那道窄门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了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是一种混合了某种矿物碎屑的、踩上去有种细密摩擦感的土层。门后的空气温度和外面有明显的差异——不是更冷，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从地壳深处被挤压上来的凉意，带着一种极淡的金属气味。她呼吸了一口那种空气，鼻腔内部有一种微微发涩的感觉——像是空气本身就很老。

她以为他们会走进一个石室或者一条水平的通道。但蛊沧澜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不是平行地面，是向下的。剑气在跨过门槛之后走了不到十步就感觉到了坡度——地面的倾斜角度不大，大约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步态就能自然适应的那种缓坡。但这个坡度一直持续，没有变平。

她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没有台阶，没有拐弯，就是一条向着斜下方延伸的、被土层包裹的通道。通道两侧没有任何照明，唯一的光源来自蛊沧澜手中的一盏拇指大小的油灯——那盏灯太小了，小到它发出的光只能照亮他脚前两步的地面，连他的肩膀以上的部分都沉在黑暗中。剑气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不能通过他的面部来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能靠听觉跟随着他的脚步声，以及靠空气流动的方向来感知通道是否变宽或变窄。

通道的宽度也不均匀。有些段落狭窄到她必须侧过肩膀才能通过，有些段落又突然扩展开来，像是走过了某条山体裂缝之后进入了一个地下洞穴的内部。剑气的手在她经过狭窄段落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触摸墙壁——墙壁的触感也在变化：从干燥的泥土变成了潮湿的岩面，从岩面变成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沙粒的夯土。这面墙在不同的深度使用了不同的材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为构建的。她意识到他们正在沿着一条古老的、被人精心建造的地下通道一直向下走。

她的指尖在墙面上摸到了一些刻痕。不是蛊月氏的符文——是一种她完全不认识的线条组合，像是用一种带尖的工具在墙面上划出来的简单图形。那些刻痕在黑暗中太浅了，她的触觉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看不出它们描绘的是什么。她没有停下来细看——蛊沧澜没有减速，她也不能让自己落后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的距离之外。

又走了一阵之后，通道开始沿着一个极其缓慢的螺旋向下旋转。剑气走了三次旋之后大致估算出了这个螺旋的直径——每一次完整的旋转大约能下降一两层楼的高度。墙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盏嵌在墙上的油灯——不是现在点燃的，是过去的某个人在墙上凿出了放置油灯的凹槽。那些凹槽中大部分是空的，少数几盏中还残留着一些凝固的油脂残渣，用一个手指按上去几乎感受不到水分。

她的听觉在黑暗中被逐渐放大——她听到了水的声音。不是蛊井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地下暗流声，是一种更细的水流声——像是从岩石缝隙中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的水，每一滴落在某处水洼中发出极轻的回响。那种声音和周遭的寂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既像存在于空间中又像不存在于空间中的背景音。

蛊沧澜在第五次旋到底部的时候停了下来。剑气在他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也停下来，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她的肺部习惯的是一路行走时的均匀换气频率，突然停下之后呼吸节奏的惯性让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才重新稳定。

「接下来这一段——」蛊沧澜说。他的声音在通道的底部产生了轻微的回响，比他说话的实际音量大了一点点，像是空间在这个位置变开阔了。「你的手能借我用一下吗？」

剑气没有问原因。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黑暗中她看不到自己的手的位置，但她伸出去的方向正好是蛊沧澜站立的方向，误差不到一寸。她的指尖碰到了他伸过来的手——老者的手比她的手干燥得多，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像是一个长年靠双手做事的人才会有的手。他用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掌，不是握——是用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像是把两个人的温度压在一起。然后他引导着她的手向侧上方移动，让她的手指触碰到墙面上一个光滑的、形状完全不同于周围岩石的突起。

剑气的指尖接触到那个突起的瞬间，她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掌印形状的凹陷——和她在蛊井底部铜镜上摸到过的七组掌印纹路一模一样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面冰冷的、带有细微颗粒质感的复合材料。

「把手掌按进去。」蛊沧澜说。

剑气把手掌按进了那个掌印中。她的手掌大小和掌印的形状几乎完全吻合——不是因为她自己的手掌恰好与这个掌印匹配，是建造这道机关的人预设了一个特定尺寸的手掌才能触发的开锁方式。她的手按进去之后，掌印内部没有产生任何她预期的机械传动声响——不是锁芯转动的声音，是掌印底部微微下沉了大约一粒米的厚度，然后通道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封闭了很久的缝隙被气流推开的声音。

蛊沧澜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推开了前方黑暗中那道门。

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是因为维护得好，是因为门轴处被某种极细的粉末状润滑物保养过，移动时产生的声音被压得极低。门缝中透出来的光线是一条笔直的、从门缝中央射出的金色线条——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更白、更安静的冷光。门扇继续被推开，那条光线的宽度随着门的开合角度逐渐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扇形，最终铺满了整道门以内的空间。

剑气站在门槛上，被那道光笼罩着，看到了门后的一切。

那不是一个记忆中的封印密室的样子。她在封印石室中读到过的记录让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的——是堆满竹简的石架、嵌着蛊核的暗格、被层层禁制包裹的铜匣、绘满了符文的墙壁和一排排她看不懂的古老器皿。但这个房间不是这样的。这个房间不大——大约就是一间寻常书斋的大小，长宽都不超过她走过的月影城中任何一间中等大小的石屋的尺寸。房间的地面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青黑色石板铺成的，石板之间的接缝中填着一种浅褐色的胶合物，与月影城地面普遍使用的干黏土拼接工艺完全不同。房间中有一张木桌——桌子是用一整块厚木板制成的，没有被油漆覆盖，木纹裸露在外，木板的边缘已经被无数次的触摸磨出了油润的光泽。桌上放着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盏她在风雪山庄见过的、同样形制的白石灯台，灯台中燃烧的不是油脂，是一块发出柔和白光的矿石。

然后她看到了那面铜镜。

铜镜占据了房间一整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铜镜的宽度和房间的面阔完全一致，像是这间房间根本就是为了容纳这面铜镜而建造的。铜镜的表面因为长期的氧化失去了一部分反射能力，但整体上比蛊井底部的铜镜保存得好得多——它能够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人和物的轮廓，只是轮廓的边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雾在看。铜镜的下沿距离地面不到一尺，上沿消失在房间天花板附近的阴影中。

剑气的目光在铜镜的表面上移动——不是在看镜子中自己的倒影，而是在寻找某一样她确信会存在的东西。她的目光从铜镜的左上角开始，沿着镜面边缘缓慢地向右侧移动，经过中央大片氧化斑驳的区域，然后向右下角移动。当她的目光触碰到铜镜右下角的那一点的时候——她的视线凝固了。

那是一行字。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那是镜面氧化时形成的一道不规则纹路。但剑气在风雪山庄的后殿中见过同一只手、同一套工具、同样用针尖在铜面上刺出文字的手法和笔顺。她绕过木桌向前走了两步，蹲在铜镜的右下角，把那行针尖刺字纳入了油灯和白石灯台的双重光源之下。文字的字形在光线的变化中逐渐清晰起来——

「镜像·北三·南七·铸」

她的手指在触碰那行字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因为她害怕触碰它——是因为她在那行字完整出现在光线下的时候，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风雪山庄那面铜镜背后的同样位置、同样大小的针尖刺字。那面铜镜上写的是——「北七·南三」。一模一样的文字，同样的排列顺序，同样的标点符号习惯，同样在「铸」字的最后一笔上施加了比前面所有笔画都重的力道。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两组数字的位置被交换了。

七和三。北和南。镜像的对称放置。

剑气的手指悬停在那行针尖字的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她不是在做确认——她是在让自己的大脑处理这个信息所携带的全部含义。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不是出于恐惧，是她的大脑正在将大量的相关性数据调动到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中进行比对——她在风雪山庄看到的那面铜镜的位置、角度、安装方式，以及这一面铜镜的位置、角度、安装方式；两面对应的刻痕手法的完全一致；针尖刺字的字形特征——那个把「南」字的最后一横写得比第一横长了将近一倍的独特习惯，在两面铜镜上一模一样。这是同一个人写的。不——这甚至不需要判断了——这是同一批铸造、同一人铭刻的铜镜，它们属于同一组。

七面铜镜中的两面。

蛊沧澜站在房间的另一侧，没有靠近铜镜。他在木桌旁边坐下来——把桌面上散放着的几卷竹简归拢到一边——然后拿起桌上那把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他在这间密室中坐了无数次，每一次做同样的事，用同样的节奏。他没有催促剑气，没有急于向她解释他知道的一切。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看着剑气蹲在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铜镜前，像一个人在面对一座沉在水底的古城时，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让眼睛适应那片被淹没的景观。

剑气在镜前蹲了很长时间。她的目光从右下角的针尖字移到了铜镜的表面——她在风雪山庄的那面铜镜面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倒影。那面铜镜嵌在后殿的墙壁上，被用作某种仪式性的道具，没有人会在它面前观察自己的面容。但这一面不同——这一面铜镜的反射面保存得更好，虽然边角处有氧化斑块，但中央区域可以映出一个足够清晰的人影。剑气在镜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她平时看到自己时习惯的那个角度。是铜镜和人的位置关系形成了一个特定的反射角度，让她的脸在镜面上呈现出一个微侧的方向，像是她正在从镜子中看向自己身后某个她不存在的方向。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把这面镜子放在这个房间的整面墙壁上——不是为了照人。是为了让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不得不直面自己。不是隐喻，是物理上的：当你推开那扇门，你的目光落点最自然的方向就是那面镜子，你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铜镜本身，是你自己走进这个空间的倒影。设计这个房间的人要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进入这里的自己。

剑气从铜镜前站起来，但没有远离它。她站在距离镜面大约一步的位置，开始用目光仔细扫描铜镜的边缘——从左上角顺着边框往下移动。铜镜的边框是一种厚度均匀的深色金属，不是纯铜的，是一种加了某种暗色合金的铜料，颜色比蛊井底部那面铜镜更深、更沉。边框上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没有任何花草、符文或几何图形的镌刻，就是一根光素的边条。但剑气在铜镜的右下角边框内侧——就是那行针尖字所在位置的正下方大约一指处——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道刻痕不是字，不是符号。就是一道大约半根手指长的、用某种锋利的工具在金属面上划过之后留下的线条。线条的深度不均匀——起笔处很浅，中间变深，末端又变浅。这是一个人在完成了一项精密操作之后，习惯性地在工具落点旁边留下的一条「试刀线」——像是篆刻家在落印之前在废石上试一刀，又像是铸造匠人在铸件冷却之后用刻刀在边缘处划一道来测试金属的硬度。这种痕迹在工艺上没有任何功能意义，但它有签名意义。每一个长年使用特定工具的人，试刀的手法、角度、力道都是独一无二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即便刻意去模仿也很难完全复制。

剑气在风雪山庄的铜镜边缘——同样位置、同样高度——也摸到过一道完全相同的试刀线。她用指尖沿着那道痕迹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起笔的角度、中间的深度变化、末端的收刀方式——和她记忆中风雪山庄那道痕迹的重合度，高到了她的手指不需要对比就能确认的地步。

她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蛊沧澜。

「风雪山庄的那一面铜镜——和这一面是同一个人装的。」

蛊沧澜坐在木桌旁，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中那只陶杯放下来，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剑气——不是看着她的脸，是看着她的眼睛。他不需要看她脸上的什么地方来确认她的情绪是否稳定，他只需要看到她的瞳孔中倒影出的那点烛光是否在晃动。

「三十年前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用了整整一夜才让自己接受。」蛊沧澜说，「你用了多久？」

「不到半刻。」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那面铜镜铸成时的样子。我见过。」蛊沧澜说。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故作神秘的成分——是一种一个人在讲述一件他已经消化了三十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他认知体系一部分的事实时才会有的平静。「三十年前——上一任大祭司带我到这间密室来告诉我铜镜的秘密。他当着我的面，用这面镜子的中央区域照了一盏油灯。镜面上反射出的光不是照向对面的墙壁——是映在了铜镜正前方的地面上。光斑的形状不是圆形的——是一个七边形的轮廓。」

剑气的手在布兜边缘停住了。七边形——和她在风雪山庄后殿看到的、那面铜镜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的光斑轮廓完全一样。她的记忆在同一时间被激活了两个独立的影像：风雪山庄的铜镜，在月圆之夜转过某个特定角度时在殿内地面上映出过的七边形光斑——她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光斑的形成过程，她只在事后去风雪山庄后殿检查墙壁时看到过地面上留下的一道浅淡的褪色痕迹，那个褪色痕迹正是七边形的。她当时没有把它和铜镜联想到一起，以为那是某种常年放置圆形香炉留下的印记。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铜镜反射的日光在同一个位置长年照射之后，在地面上留下的比周围未被照射的区域略微变浅的色差。

「这面铜镜——不是一个装饰品，不是一个仪式用具。它是一件测量工具。」剑气说。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激动，是她在大脑中以高速度拼接线索碎片时，说话的节奏被思维的速度不自觉地推快了。「风雪山庄的那一面铜镜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它可以在地面上投射出七边形的光斑。那面铜镜被安装在风雪山庄后殿时，它的安装角度保证了在每年某个特定的日期和时间，日光被铜镜折射后在殿内地面上形成一个精确的七边形光斑。那不是随机设计的——那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定位工具。」

蛊沧澜的手指在木桌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的敲击——是一种「你说对了」的默许信号。

「风雪山庄的那一面铜镜被用作定位哪里的定位工具？」剑气问。

「不是定位一个『哪里』。」蛊沧澜说，「是定位七个方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了起来。他走到木桌的另一侧，从桌面的下方拉开了一个暗格——那个暗格做得极隐蔽，从桌面上方完全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在桌面下方用特定的手势和力道去拉才能拉开的一道扁平抽屉。他从抽屉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黑石片，是一块比黑石片更大、更薄、表面被磨得极其光滑的深灰色石板。石板大约有成年人展开的手掌大小，厚度比一片干透的树皮还要薄，边缘被仔细打磨过——没有锋利的边角。他把那块石板放在桌面上，用一种近乎是仪式般的动作把它平放好，然后退开了一步，让剑气自己来看。

剑气走到木桌前，低头看那片石板。石板表面的光滑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它的表面被打磨到了几乎可以反光的地步，让她能在石板的表面看到自己低下头时头顶的发旋。而在那片光滑的表面上——浮着浅浅的刻线。不是用刀刻的，是一种更细的工艺——像是用某种极细的酸液在石板表面腐蚀出来的线条，线条的深度均匀到无可挑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处的深浅发生了变化。那些刻线组成的图案——

是一张地图。

不是月影城的地图，不是南疆的地图。是在她脑海中从未完整浮现过的、由七条呈放射状排列的线条构成的抽象地形图。七条线从石板中央的一个圆心点出发，以相同的夹角向七个不同的方向延伸。每一条线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每一个圆圈内又刻着更细的标记。剑气的目光在每一条线的末端逐一扫过，在看到第四条线的末端时停住了——那个圆圈中的标记她认得。不是任何文字——是一个极简洁的、由三条弧线构成的符号。她在苏醒神庙的石壁上见过那个符号。那个符号被刻在可人沉睡的那块青石板正上方的拱形穹顶中央，和周围的大片符文之间没有任何衔接，像是从别处搬运过来之后单独嵌进去的。

云朵山庄——不——是在云朵山庄出现之前的、更古老的名称。那个她知道但从未在任何文字记录中见过的名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到了那块石板表面——触感冰凉，石板比她想象中更致密，像是经过高温烧结之后的产物，不是天然的片岩。

「烙——月——凝——光——」剑气把那块石板中央圆心上方的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那四个字是用和地图线条相同的酸蚀工艺刻上去的。字体不是篆书，不是隶书，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的字体——笔画极简，每一笔的末端都不收锋，像是写字的人不在乎美观，只在乎辨识度。但文字本身的含义不需要字形来辨认——「烙月凝光」这个四字组合的意思是明确的：用月亮的光来烙印、把光影凝固下来。这正是铜镜的核心功能的描述。这整间密室——铜镜、石板、掌印机关——全部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用光做标记」的功能而建造的。而且——「烙月凝光」这个说法，和她师父云游叟生前在茶余饭后偶然提过的一个词完全一致。云游叟说过，传说中有一件叫「烙月凝光」的东西，不是兵器不是法器，是一套「能把影子钉在地上」的工具。她当时以为师父是在讲寓言——七脉徽章的故事中，把不同民族各自守护的地脉比作被月光钉在地上的七根柱子。她从来没有想过「烙月凝光」是真实的、是实物的存在。

「这块石板上刻的地图——指引的是七族的原始地脉位置。」剑气说。不是疑问句，是她把已经拼合在一起的证据碎片用一个陈述句确认了出来。

蛊沧澜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在剑气说完那句话之后，从衣襟内侧取出了另一块更小的、颜色更深的黑石片，放在了那块深灰色石板的旁边。两块石片并排摆在木桌上——一块是记录着七脉地路线路图的「烙月凝光」石板，一块小得多的、上面只刻着一行字的黑石片。

剑气低头看那块小黑石片。石片上的字不是酸蚀的——是用刻刀直接刻进去的。刀痕清晰，每一笔都深到几乎穿透了石片厚度的三分之一。字体和铜镜上的针尖字不同——不是同一个人刻的。铜镜上的针尖字纤细而克制，像一刻钟之内就能完成的内容；石片上的刻字粗犷而用力，像是刻字的人特意用了比实际需要更大的力气来留下这行字，以确保任何读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刻字者在写下这几个字时心口压着的东西。

石片上刻着七个字——

「云门铸镜人。无名。」

剑气看着那七个字，安静了很长时间。木桌上的白石灯台发出的光线在这段安静中均匀地投射在石片表面，让每一道刀痕都在阴影中清晰地浮出来。「云门铸镜人」——五个字，说出了铸造这七面铜镜的人的身份来源。「无名」——两个字，说出了这个人不留下名字的选择或者命运。那不是一种谦逊的匿名，是一种被剥夺了名字之后的署名——他不是不愿意留下名字，是不能。他被允许铸造这面镜子，但不被允许在铸成之后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名字。

云门。

剑气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她在风雪山庄听到过「云门」这个词——不是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是从一卷破损严重的手札中读到的。那卷手札藏在风雪山庄藏书阁最底层的暗格中，纸张已经黄褐到了几乎一碰就碎的地步，上面用极淡的墨迹记录了一些残缺的段落。其中一段开头写着：「余本云门人，少年随师入山铸镜……」，后面的大部分内容都因为纸张破损而丢失了，只剩最后一行的末尾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双目皆失明。」

「铸造这七面铜镜的人——全部在完工之后失明了？」剑气问。

蛊沧澜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不是自然失明。是为了让这七面铜镜的制作工艺永不外传——在他们铸完最后一面镜子的当天，有人用蛊术封死了他们的视觉神经。七个人，同一天，同一刻，在同一个地点——全部失明。」

七个人。同日失明。

剑气的手指在「无名」两个字的刻痕上方悬停了一瞬。铸镜人不留名不是自愿的——是因为他在铸完镜子之后已经再也看不到自己刻下的名字了。而且——他失明后可能也说过自己的名字，但记录者决定只写「无名」。「无名」不是铸镜人自己的署名，是记录了铸镜人事迹的后人——知道铸镜人是谁、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不把他的名字写在石片上的人——留下的代称。知道了他的名字却不写——留下名字的人要么是尊重他本人的意志，要么是保护他活着的人不被牵连。在那个时代，留下一个失明铸镜人的名字，可能会送掉他一家人的命。

她的手指从石片上方收了回来，放进了布兜中，碰到了那枚银丸。银丸的轮廓在布兜的底部被几层布料包裹着，隔着布料摸上去仍然能够感受到它被封存其中的完整形态——没有变形的圆形轮廓。从她拿到它的那一刻起就保持了完整。

「蛊青崖告诉我——这枚银丸中的东西可以救醒可人。对吗？」

「对。」

「但不是全部。对吗？」

蛊沧澜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木桌的另一侧，两盏灯的光线从他侧面不同的方向照射过来——油灯的橙黄色光和白石灯台的冷白色光在他的脸上交错出一层复杂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已经说出了全部秘密的人，又像是一个还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最后那部分的人。

银丸能救可人，但—— 在蛊沧澜开口之前，剑气自己已经把这些线索连接起来了。银丸中封存的是原始蛊核的精粹——那是解药的核心成分。但原始蛊核精粹本身不是完整的解药——它需要被「激活」。而激活的方法，就是通过一面铜镜的折射。那面铜镜的光学结构——那个能在特定角度下产生七边形光斑的精密弧面——是用来调整光的路径的。而这间密室中的四面墙壁上的那些粗看起来像是毫无规则的凹陷并非常规的装饰——它们的位置、深度和角度全部对应着铜镜表面不同区域的曲率。这是一间被精密设计过的光学仪器的内腔。

「我需要用这面镜子——才能达到激活银丸的效果。」剑气说。

「不是用这面镜子。」蛊沧澜纠正了她的话，「是用一组——七面铜镜组成的完整链路。你手中的银丸中的原始蛊核精粹需要在第七面镜子的对应角度下，通过一昼夜的运行周期中某个特定的时刻——太阳和月亮在天空中处于特定位置时——才能完成最后一道活化。"

一昼夜的运行周期。

剑气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铜镜一眼——她理解了「七」这个数字在整件事中的意义。不是巧合，不是象征。七面铜镜被铸造成七边形的光斑投射系统，每一面负责一年中某一个月相周期内的光照聚焦——它们被散布在七个不同的地点，每一个地点的自然环境、高度、纬度、一年四季的光照变化全部被纳入了铸造者的计算之中。这是一套涵盖了整个南北大陆至少七个地点、跨越了多个季节和月相周期的大型精密仪器——建造它的人花了多少年，剑气甚至不敢去估算。她只知道一件事：铸造这套系统的人，在完工之后被剥夺了视力。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亲眼看到他用一生建造完成的作品投入使用时的样子。

剑气站在密室中，背后的铜镜在灯火下发出沉默的反光。她看着桌上那块刻着「云门铸镜人。无名」的黑石片，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在铸造这七面铜镜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被单独记录在了石片上——因为真正的铸造者只有一个人。其他六个人不是铸镜人，是助手——是帮助他完成铸镜的人。铸镜人只有一个人。一个人。铸造了七面分布在七个不同地点的巨型铜镜，在完工之后被七个人一起弄瞎——目的是确保他的技术不再传给任何人。而他就是「云门铸镜人」。云门。

剑气把那两个字在心中又默默念了一遍。云门——「云朵山庄」和「云门」共享的前缀不是巧合。她在风雪山庄的档案中见过「云门」这个名称——那片宗卷记录的是七族之外的第八个势力，不属于七族但和七族都打过交道。因为记录太碎片化，剑气一直以为「云门」只是一个百年之前就解散了的中立学术组织。

但学术组织不会参与铜镜铸造。不会铸造一套跨七个地点、跨越不同地形气候条件的精密光学系统。铸造这种系统需要的是巨大的资源、漫长的时间周期和至少跨越两个季节的实地测绘——不是一个「学术组织」能独立完成的事。云门——如果真的存在——要么它的规模和实力被史书严重低估了，要么它自己的内部就包含了某种让七族都不得不与它合作的筹码。

沄。

云朵山庄的藏书中，有一本注解中提到过一个「沄」字——不是常用的「云」，是加了三点水的「沄」，意为「水流翻涌如云」。那本注解的作者推测这个字可能是某个古地名中的原始写法，在流传过程中被人简化成了「云」字。剑气从来没有把这个推测当回事——她以为那只是藏书家的牵强附会。

但如果「云门」的原始写法是「沄门」——如果这个沄门指的就是云朵山庄建庄之前的那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某种前身势力……剑气的心脏在胸腔中沉着地搏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她的大脑刚刚从一个全新的维度审视了云朵山庄的位置——云朵山庄所在的那座山，山下有一条东西流向的河，名为「沄川」。

沄——川——云朵山庄前的河流，是一条从名字上就和「沄门」可能同源的水系。

剑气的手在布兜的系绳上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在蛊沧澜面前表现出任何外在的震动——但那道认知在她体内形成的回响，比她今天在密室中发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剧烈。它改变了时间轴的参数——风雪山庄的那面铜镜不是她师父云游叟那个时代才有的东西。它是更早的时代的遗留物。云朵山庄建在沄川边——不是巧合。云游叟选择在那个位置建庄——也不是巧合。而她，作为一个在沄川边长大的人，在南疆的地底密室中看到了一面和沄川上游某条古老河流同名的「沄门」铸造的铜镜——这是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但在直觉上意识到具有重大意义的线索的汇合。

「铸造这面铜镜的云门铸镜人——和云朵山庄之间——有关系，对吗？」剑气问。

蛊沧澜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块小黑石片，在掌心中翻了一下——不是在看它，是让它在他掌心中以某种节奏翻动，像是在为一段话酝酿一个好的开头。

「我——坐在蛊主这个位置上三十年——没有出过南疆。」蛊沧澜说，「但我看过信。很多信。月影城在这三十年里，每隔几年就会收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密信——不是写给蛊主的，是写给『守镜人』的。月影城的守镜人一直在更换，但信件的落款方向从来没有变过——全部来自沄川。」

剑气看着蛊沧澜手中那块黑石片翻转的光泽，没有立刻追问。密信——三十年间不断从沄川方向寄来的密信——收件人不是蛊主，是守镜人。蛊沧澜作为蛊主，知道这些信的存在，但信不是写给蛊主的。这意味着在云朵山庄的某个角落——或者在沄川沿岸的某个未被标注的地点——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持续三十年在和月影城的「守镜人」保持联系。

而剑气自己——她在沄川边长大——不知道这件事。

「这些信——现在还寄来吗？」

蛊沧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密室入口处打着旋，灌进来一阵沿着地面爬行的凉气，在木桌脚边打了个转然后消散了。他没有把黑石片放回桌上——他把它握在手中握了一会儿，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重新熟悉它棱角的触感。

「上一封——是在蛊青崖死之前的第七天到的。」

剑气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极浅。蛊青崖死之前的第七天——正好是她从云朵山庄出发，穿越瘴林来到月影城的那一天。寄信的人知道她会来月影城。不——寄信的人知道蛊月氏会「有客人到访」，需要提前告诉守镜人。而提前七天寄信说明寄信人在她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行程。

剑气没有说出她的推断。她没有必要说——蛊沧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已经知道她自己拼出来了。

「你的飞信传书——你到了月影城之后，有没有收到过来自云朵山庄的飞信回复？」

剑气的手指在布兜底部触碰到了那些干荷叶。她写好了但还没有发出的飞信草稿——她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不是因为飞信在路上丢失了，是因为：「没有人给我写过信。」

「对。不是因为飞信不通——是因为云朵山庄没有人知道你离开之前应该和南疆通信的事。」

蛊沧澜说完这句话之后站了起来。他在密室中走了几步——从木桌旁走到了铜镜的边缘处，然后沿着镜面的长度缓缓走了回去。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丈量这面镜子的长度，又像是在把自己说出的那句话留给剑气足够的时间去让它沉淀出重量。

剑气没有动。她站在木桌旁，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石片上「云门铸镜人。无名」七个字的刻痕上。她的脑中同时并行处理着多条线索：蛊沧澜说的「云朵山庄没有人知道你离开之前应该和南疆通信的事」——意味着在云朵山庄的体系中，有人知道她来南疆，但没有把这件事纳入「需要提前通知南疆」的流程中。这意味着云朵山庄中存在至少两个独立的信息层级——一层是她所知道的公开运作的体系，另一层是她不知道的、不与前一层共享信息的暗线梯队。

她的身份——云朵山庄的剑士——在另一层信息梯队面前，被判定为「不需要告知」的级别。

剑气没有因为这个认知而感到受伤。她在风雪山庄几年，早就习惯了在某些组织中，知道什么信息、什么时候知道信息，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她站在「不需要知道」的那一侧——那说明她还不够格。她现在知道了这件事，这就是她往上走一个台阶的信号。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密室中那股混合了金属、老木、干土和封存了几十年空气的气味中，慢慢地把那口气呼出去。她呼气的时间比吸气的时间长了一倍。这是一个把自己的身体状态从「持续警觉」切换到「准备做出决定」的信号——蛊沧澜注意到了这个呼气长度。他在镜面的另一端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她。

「那枚银丸——」剑气的声音在密室中清晰而平稳，没有被刚才那一连串的认知冲击打乱节奏，「我拿到它就是为了救可人。这一点没有改变。但在这条路的终点——我走出月影城之后要做的事——变了。」

她没有解释「变了」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她自己在几分钟之前才刚刚意识到这种变化，还没有为自己的新方向找到精确的措辞。但她在北三南七的数字交换中、在七个失明铸镜人的工艺中、在沄川与云门的名字同源中看到了一种新的结构——她脚下的路不再是只有「找到解药、救可人、回家」这三段构成。那条路比她自己之前以为的长得多、连通着更多的分支、连接着比可人一个人的生命更大的局面。

她伸手把桌上那块刻着七个字的黑石片拿了起来。石片比它看起来更沉，密度很高，表面在掌心压下去的时候有一种与温度无关的凉意，像是它内部储存着比外界更低的温度——不是因为材质本身的导热性，是因为它被存放在密室中的时间已经久到了它和周围的石头一样吸收了地层的长期温度。剑气的拇指在「无名」两个字的刻痕上用力压了一下，刻痕的棱角嵌入了她指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压痕——压痕在几息之后消失了，但触感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这块石片——我能带走吗？」

蛊沧澜站在铜镜旁边。他的影子在铜镜的表面上被氧化斑块和灯光共同扭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形状。他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他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这块石片——本来是没有人能带走的。因为它一直放在守镜人传代时移交的那套物件中。上一任守镜人把它交给我——是让我在遇到第一个能读懂它的人时，交给那个人自己决定。」

剑气把石片握在掌心中，没有再做任何确认。她的手垂回身侧的时候，那块黑石片的边缘压在她的掌纹上，像是接过了某件她之前不知道存在、但从这一刻起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转身面对着那面竖立在整面墙上的铜镜——铜镜的表面映出了她和蛊沧澜两个人的模糊倒影。她站在倒影的正中央，镜中的影像因为镜面的弧度将她的身形微微拉长了一些，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高、更细。她的目光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在看自己的容貌——是在重新认识那个站在镜中的、在沄川边长大的、在南疆地底的密室中握住了一块属于守镜人的黑石片的自己。她在自己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找到了解药的剑士——是一个刚刚开始理解这片大陆真正地貌的旅行者。

「可人的解药使用方法——不是秘密。」蛊沧澜说。他从木桌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卷用干羊皮卷着的纸卷，放在桌面边缘，但没有推向她。他在放下之后把手收了回去，让它留在那个可以被拿起但需要她主动伸手的距离上。「其中七分之一在你手里的银丸中——另外七分之六需要通过在七个地点各自用对应镜子进行一次激活步骤才能使用。我不能给你完整的激活顺序——因为我也不知道全部。我只知道月影城这一面的激活方法。」

剑气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个羊皮纸卷。她先看着她面前铜镜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镜中断续的、被氧化斑块切割成几段的自己——然后把手从布兜中抽出来，拿起了桌面上的羊皮纸卷。羊皮纸卷的皮质很薄，表面带着细密的毛孔纹路，触感和她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类纸张都不相同——不是北地常用的麻纸，不是南疆用的竹纸，是一种需要专门准备的、用来保存极其重要的信息才会使用的经过鞣制加工的薄羊皮。羊皮纸卷的封口处系着一根极细的红麻线——线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和羊皮本身的浅黄色之间形成了一种时间留下的、只有旧物才有的颜色过渡。

剑气没有当场打开羊皮纸卷。她用右手握着纸卷的筒身，把它贴着左手的掌心放进了布兜的最深层——和柳叶骨架挨着放。布兜中所有物品的位置在她的感知中从来不会混乱，她不需要检查就能知道任何一样东西在哪一层、和什么挨着。

她做完这件事之后，重新看向蛊沧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蛊沧澜站在铜镜前，没有立即回答。他在那盏冷光的白石灯台和那盏暖色的油灯之间缓慢地环顾了一圈密室——目光扫过了木桌、竹简架、墙面上那些看似不规则实则经过精密计算的凹陷，最后落在了那面铜镜的右下角，那行针尖刻字的位置上。

「我在这间密室中坐了三十年。守着这面镜子——等一个能看到针尖字的人走进来。」蛊沧澜说，「上一任守镜人把黑石片交给我的时候说——他说：『等你遇到那个在镜面光线中不看自己的脸、而是直接低头看地面光斑轮廓的人——你就能确信他或她是该带走这块石片的人。』」

他没有说剑气在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是不是先看了地面——但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确认了。因为黑石片已经在剑气的布兜中，而她没有在打开羊皮纸卷之前向他道谢或告别——她只是做好了把这一切带出去的准备。那是属于一个知道自己还需要走很长的路、不能在一个停留点浪费多余体力的人的姿态。

「你没有别的事要问我了——对吗？」蛊沧澜说。

剑气没有回答。她在沉默中把布兜的系绳重新在肩上绕了一圈——这是她在整装待发时的最后一个动作。绕过三圈之后在锁骨处打一个八字结，把布兜固定在肩部不会滑落的高度上。然后她抬脚——不是走向密室的门，是走向了铜镜。

她走到距离镜面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下，伸出左手，把手掌贴在铜镜表面那个没有氧化斑块的中央区域。镜面的触感冰凉而光滑，比她预想的更冷——不是因为密室本身的温度低，是铜镜自身的材质和月影城地底的长年恒温共同作用的结果。她的手掌在镜面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镜面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反应——没有光，没有震动，没有蛊井底部那种七道青光从掌印中射出的奇景。但这面镜子不需要那种反应。它需要的反应已经发生了——发生在她的大脑中，发生在她把「北三南七」和「北七南三」拼合成一个完整认知的那一刻。

她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步伐在她走出密室门槛的时候改变了一个细节——不是变快了，也不是变慢了，是她的落步方式。她进来时走路的姿态是「一个潜入者的步伐」——脚尖先落、重心过渡、后跟着地，每一步都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转入无声移动的预备状态。但她走出密室时的步伐变成了「一个明确了方向的行路者的步伐」——脚掌均匀落地，重心分布在前脚之间，节奏均匀，不再有任何「可能需要突然转向」的余量预留。

蛊沧澜没有送她出去。他留在密室中，在木桌旁坐了回去，拿起那把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在剑气消失在门外通道的黑暗尽头之后，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密室中，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七个字，和他放在桌上那块黑石片上刻的字一样长，但内容完全不同。他说完之后把水喝完，把陶壶放回原处，然后把白石灯台的火焰调小了一点。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剑气沿着那条螺旋上升的通道走了回去。

她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步。她不需要数——她的身体在通过通道的不同段落时会自然调整步幅和呼吸频率。干燥的泥土段配合浅呼吸，潮湿的岩面段调整步长以避开地面上那些她来的时候用脚底逐一记住的凸起和凹陷，夯土层段她走得比前两段稍快——因为她记住了一个在黑暗中可以省力的路线的走法。她的身体在完全不依赖视觉的情况下，用一次完整的往返行程完成了对这条通道的肌肉记忆记录。

她走出窄门、回到圣蛊殿北侧的石墙外时，月影城的夜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萤藓的光芒在墙角的阴影中明明灭灭，像是浸了水的青色光点在呼吸。她站在石墙外，把那道暗门拉回原位，让垂挂的藤蔓重新覆盖住它的存在。她的手指在藤蔓的茎叶之间停留了片刻——摸到了一片叶子上残留的露水。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走回月影城的街道。夜色中的月影城比她走出来的时候更安静——集市的货摊已经全部撤走了，街上偶尔有一两个提灯夜行的族人匆匆走过，没有人认出月光下这个穿着深蓝色短打的年轻女人就是前几天席卷了长老院密库的云朵山庄剑士。那场风波已经在城中发酵了几天，但发酵的结果是——大多数族人对她的事只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而那个轮廓已经被各种流言和猜测稀释到了辨认不出真实形状的地步。

剑气走过一条无人的窄巷时，停下来，把布兜底部的银丸摸了出来。她把银丸托在掌心中，让月萤藓的冷光从上方照射在银丸表面。银丸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就是一枚光洁的圆形颗粒，在冷光下泛着均匀的、没有任何反射眩光的银灰色。它的重量和她的手掌大小相比显得略轻——轻到了让她起疑的地步。她之前一直以为银丸里面封着的是某种固体核心，但以这个重量来看，它可能不是固体的。它可能是中空的——或者里面封存的是液体。她还在井底用匕首撬开过一个小凹坑确认，当时那层蜡封的光泽和残留的陈旧粉末让她确信自己拿到了真品。但现在借着月光一看，那层蜡封的工艺明显经过了伪装处理——银丸内部的东西在常温下可能是液态的，被固体外壳包住后转了几道手，用蜡封固再撒上干燥粉末仿造成一块整体。她需要找到第一面镜子来验证这枚银丸内部的材质。

她没有马上把银丸放回去。她在月光下又看了它两息——不是因为不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枚银丸在自己手心中的温度、重量和光滑程度。然后她把它放回布兜中，用干荷叶把它包裹了一层，再放回到布兜最深层。

她站在无人的窄巷中，手掌贴着布兜中那团被包裹起来的银丸轮廓，呼吸着南疆深夜的风。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这条山谷深处植物叶子在夜间释放出来的清苦气味。她在这股风中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不是累了，是在做一件事：她允许自己停下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站着。感受自己确实还活着，确实已经拿到了可以救可人的核心材料，确实明天不需要再去拼一次命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在风雪山庄的那几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停顿。风雪山庄的每一天都有清晰的任务清单——巡逻、训练、整理档案、接待来访者、在夜间值守——她的生活和她的身体一样，始终处于一个被任务驱动的循环中。来到南疆之后也是：进入瘴林、走进月影城、见到蛊青崖、下蛊井、读取血蛊档案、拿到银丸——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标和紧迫的时间线。她从来没有在完成一个目标之后停下来，单纯地感受自己站在地面上的状态。

但在这个深夜——在月影城北侧的一条无人的窄巷中——她把这件事做了。

她把呼吸从胸式呼吸切换到了腹式呼吸，让吸气时腹部的起伏带动整个躯干内部的空间感扩大。她的肩膀在她做完第一次腹式呼吸之后自然地下沉了大约半寸——那是她在过去的很多个日夜中积累的紧张在一次深呼吸中释放出来的物理信号。她的颈部的斜方肌也随之松开了，让她的头稍微往后转动了大约一指的幅度，把后颈关节打开了一点。她做的这些身体调整没有任何人在旁边指导她——是她自己的身体在没有被任务驱动的时候，自发地选择了舒适。

她从巷子中走出来的时候，月影城的更夫在远处敲了两声梆子——比剑气到南疆之后习惯的更声滞后了一些，她不记得具体的时辰对应，但更声和月萤藓的亮度变化之间的关系让她大致判断出了夜已经进入了下半段的深处。她在药材铺后院中的草席上躺下来，把布兜枕在头下当枕头。布兜中的物品在底层形成一个微小的凸起，那个凸起的高度正好垫在她的脖子和草席之间的空隙中——她的身体在最自然的躺姿中找到了一个刚好让颈椎不受挤压的角度。

她在那张草席上闭着眼睛躺了很长时间。不是睡不着——是她的大脑在完成了一系列高强度的信息处理之后，正在把那些已经处理完成的线索归档到长期记忆中，把那些还需要进一步验证的线索搁置在待办区域中。她的呼吸在草席上逐渐变浅、变均匀——不是入睡，是一个人在不需要动用外部感官获取信息时，身体自动进入的一种节能状态的信号。

可人的脸在她闭眼之后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不是那种刻意回忆时的清晰画面，是记忆自动播放时才会出现的略微软化的影像：可人侧躺在苏醒神庙的青石板上，头发散开铺在石板表面，胸口的起伏比正常人慢了一半还多。剑气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每一次看到那个画面都会在体内产生一种紧迫感——那种紧迫感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一样牵引着她的每一个决策。但在这个深夜，当她再次看到那个画面时，那根弦的张力松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不再需要救可人了——是因为她现在已经确定自己可以救她。那枚银丸就在她头下的布兜中，羊皮纸卷中的激活方法她还没有看，但她知道那是可以操作的、不依赖于任何外部条件的操作步骤。从「不知道能不能解」到「知道能解——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条件」——这个状态的转变在她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她之前没有预期到的影响。那种影响不是喜悦——是一种责任的结构性重组。她之前的人生目标一直像一个被简化为「救可人」的单线程程序——获得了银丸之后，「救可人」从一个「是否可达」的问题变成了「什么时候、以什么顺序来完成」的问题。执行的紧迫性已经下降了，但执行的完整性要求上升了。

她在这个认知中躺了半晌，然后睁开了眼睛。

药材铺后院的屋顶比她躺下之前看到的更暗了一些——连月的云层遮住了上弦月，天空呈现出一片没有月光的、被云层过滤过的暗蓝色。天际线附近没有被月影城的灯光照亮的部分完全沉在黑色中，只有远处苍蛊峰的山脊线在天空和山体之间的明度差异中勾勒出一道稀薄的轮廓。

剑气看着那条山脊线看了片刻。她发现自己在数它——不是真正地在数，是她的目光在沿着山脊线上每一个起伏的节点自动地移动，像是在把那条自然形成的轮廓线转换成她大脑可以记忆的图形。这是风雪山庄夜巡留下的习惯——她的目光永远在环境中寻找可辨识的地标并自动记忆。那个习惯在这次沿山脊线移动的过程中没有被触发任何预警信号——她没有在苍蛊峰的山脊上发现任何异常的光点或人影。一切正常。一切安静。

她在确认环境安全之后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的呼吸均匀地进入了睡眠所需的那种节奏——不是她主动调整的，是她的大脑在确认了「现在可以休息，没有立即需要处理的威胁」之后，把身体的控制权从警觉模式移交给了休息模式。

她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可人——不是银丸——是她在那面铜镜右下角看到的四个字：「镜像·北三·南七·铸」。和风雪山庄那面铜镜上「北七·南三」的差异在她脑中形成了一个她尚未完全解析的图形——像是两块拼图的齿口刚好可以合在一起，但目前她还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之后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整体画面。七和三。北和南。这几个数字交换的内在逻辑她不急于立刻解开，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交换中隐藏的——不是错误，不是铸造时的笔误——是某个她需要通过进一步的行动来接收的信息。而解开那个信息的前置条件，她已经全部拿到了。

她在南疆地底的一个老密室中确认了一件事：她可以救可人。可以——不是可能。可以。

而在这个确认之上浮现出的另一件事是——她在救可人之后，还有路要走。那条路不是返回云朵山庄做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归人。那条路通向的不是一个终点，是七个方向——和那七面铜镜各自指向的、分布在南北大陆上的七个位置。

她的呼吸在最后一个念头中逐渐沉稳下来。药材铺后院的上方，夜风在屋顶上掠过的时候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像弦乐器上最粗的那根弦被拨动之后延音的声响。那阵风声没有惊醒她——它融入到了她睡眠的背景音中，变成了她在南疆最后一夜梦境中的一段遥远的、来自地底的声音的回响。

她明天会离开月影城。她会带着银丸、黑石片、羊皮纸卷、柳叶骨架、蛊青崖的草药包和一整夜的重新评估——走出这座藏在苍蛊峰上的青色山城，走出南疆的瘴林，走回一个她需要重新定义的人生中去。

蛊青崖死了。可人还在沉睡。云门铸镜人的名字没有留下。而那面铜镜右下角的针尖字——「镜像·北三·南七·铸」——会在她接下来的路途中，像一块被打磨成箭头形状的黑石，指向她的下一步足迹。

—— 第09章 · 封印密室 · 终 ——

南疆蛊月

第10章 · 飞信传书

月影城的天还未亮透，雾气从山谷间漫上来，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裹住了整座城寨。

剑气站在后山的鹰舍前，手里握着一只银灰色的信隼。这只隼的瞳孔是银白色的，像两枚嵌在眼眶里的冷月——这便是蛊月氏驯养了上百年的银瞳隼，据说是用蛊术和鹰隼杂交出来的异种，能飞行三日不落，方向感惊人，哪怕是横跨千里的大漠也不会迷路。

她轻轻抚了抚隼的背羽，那羽毛冷硬如铁，带着蛊虫特有的微凉。鹰舍的老饲养者站在一旁，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人，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他沉默地看着剑气将一个小小的竹筒绑在隼的脚上，那竹筒里装着她连夜抄录的蛊核解法，以及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原始蛊核碎片——那是她从蛊青崖的遗物中找出来的，被血蛊核侵蚀过的碎块，可以作为白果然研究的样本。

「这隼能飞到云朵山庄吗？」剑气问。

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姑娘放心，银瞳隼认路不认人，你给它闻过那山庄的气味，它就算飞过十万大山也能找到。」

剑气点了点头。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蜡的信，蜡封上按着她的拇指印。信纸是她昨夜写了三遍才定稿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写到后面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把信小心地卷好，塞进竹筒，又检查了一遍筒口的蜡封是否严实。银瞳隼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银白的瞳孔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去吧。」剑气低声说。

老人松开手，银瞳隼振翅而起，双翼展开将近三尺宽，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它绕了月影城上空一圈，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猛地偏转向北，像一支离弦的箭，刺破了晨雾，消失在天际。

剑气仰头看着，直到那灰点彻底融入天色，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确定它不会在路上被人射下来？」她问。

老人又从怀里摸出一片槟榔塞进嘴里嚼着，笑道：「射它的人，手会烂。蛊月氏的隼，背上有蛊刺，谁碰谁倒霉。」

剑气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雾沾湿了她的衣角和发梢，月影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孤城。

她已经在这座城里住了七天了。

七天前，蛊青崖死了。

剑气至今记得那个画面。蛊青崖倒在祭坛的石台上，胸口插着她自己的蛊刃，血沿着石缝渗下去，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她的眼睛睁着，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而在她身边，可人昏迷不醒，蛊毒已经侵入了她的经脉，再晚一刻，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剑气当时没有哭。她只是蹲下来，伸手合上了蛊青崖的眼睛，然后背起可人，一步一步走下了祭坛的石阶。石阶很长，她的腿在发抖，但没有停下。月影城的蛊师们站在两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阻拦。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片茫然——他们的族长死了，圣女废了，血蛊核被盗了，蛊月氏的未来像这夜里的雾，看不清方向。

蛊青崖临终前把一切都交代给了剑气。血蛊核的秘密，原始蛊核的来历，蛊月氏与云朵山庄之间纠缠了百年的因果，甚至连她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那些错——全都说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用气声说。

她说：「告诉他们……我不是英雄……我只是想赎罪……」

剑气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七天过去了，她终于理清了头绪。

蛊青崖用了一生的时间守护血蛊核，却不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外面，而在内部。血蛊核被盗走的那天夜里，蛊月氏的防御阵法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祭坛周围的蛊虫也没有示警——这说明盗贼是内部的人，至少是知道防御布局的人。蛊青崖在追查过程中，发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那些秘密被人刻意掩盖了数十年，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揭穿。

剑气在整理蛊青崖的遗物时，找到了一卷手札。那手札是用蛊月氏的密文写的，剑气花了三天才勉强读懂。里面记录了蛊青崖在最后几个月里追查到的线索——有人一直在向血蛊核中渗入外来的蛊毒，一点点地侵蚀它，让它变得不稳定。这种蛊毒的手法很特殊，不是蛊月氏本族的手法，更像是……

剑气的目光落在那张采购单上。

这是她从蛊青崖的书房里翻出来的，是一张半年前的采购记录。蛊月氏每个月都会从山下的商队采购各种物资，这张单子看起来很普通——药材、布料、铁器、纸张……但剑气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在纸张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块墨渍。但剑气见过这种印记——在云朵山庄的白果然书房里，每一封正式往来的信件上都会盖上这种印记，那是云朵山庄特有的防伪标记，用朱砂和一种特殊的香料混合而成，遇水不化，遇火不褪。

云朵山庄的采购印记，怎么会出现在蛊月氏的进货单上？

剑气当时浑身一凛，像是被人在后颈浇了一盆冰水。

她反复检查了那张单子，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印记的位置很隐蔽，像是刻意盖在不起眼的地方，但手法很老练——不是伪造的，是真的云朵山庄印章。也就是说，这张采购单上的货物，至少有一部分来自云朵山庄。

可问题是，云朵山庄远在北境，距离南疆蛊月氏隔着数千里地，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云朵山庄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是谁通过云朵山庄的渠道把东西送进来的？这些东西又是什么？

剑气翻了翻其他采购单，发现类似的印记还出现在另外两张单子上，时间分别是四个月前和两个月前。连续三次，间隔规律，像是有计划地在布置什么。

她忽然想起白果然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明刀的敌人，而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当成了棋盘上的子。」

云朵山庄。北境。血蛊核被盗。原始蛊核碎片。蛊青崖的死。可人中毒。

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线，而那个小小的印记，是唯一一个把它们穿起来的东西。

剑气在月影城的第七天夜里，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三张采购单和蛊青崖的手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她拿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是写给白果然的。

信写得很长，剑气事无巨细地把蛊月氏发生的事情写了下来。从血蛊核被盗，到蛊青崖的死，再到可人中毒和解毒的过程。她把自己找到的原始蛊核碎片包好了，绑在信鸽脚上，又详细写了一份解蛊方法的说明——那是蛊青崖临终前口述的，剑气凭着记忆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她知道白果然对蛊术有研究，这些碎片和方子到了他手里，或许能找出更多线索。

信的末尾，剑气写道：

「白前辈，晚辈有一事相询。云朵山庄的采购印记，为何会出现在南疆蛊月氏的进货单上？此事关系重大，烦请前辈查一查贵庄近年来的物资流动记录，看看是否有异常。」

她没有多问什么。白果然是聪明人，看到这些自然会明白。

写完之后，剑气放下笔，望向窗外。月色清冷，远处可以看见祭坛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抽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可人的。

可人已经醒了三天了。蛊毒拔除之后，她恢复得很快，但精神仍然很恍惚。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蛊青崖已经死了。剑气一直没有告诉她。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人是蛊青崖养大的。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冷血族长的女人，在可人面前却像一只护雏的母鸟，笨拙地学着温柔。可人叫她「姑姑」，但剑气知道，蛊青崖在可人心里，比亲娘还亲。

现在，亲娘死了。

剑气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消息。她希望白果然能来。白果然和蛊青崖之间有旧，云朵山庄和蛊月氏也有过交情，由他来告诉可人，或许比自己开口要好。

但有些话，剑气想自己跟可人说。

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比给白果然的信柔和了许多。

「可人：

见字如面。你睡着的那些天里，我走过了一片你没到过的土地。

那里没有蛊虫，没有瘴气，没有那些你从小看到大的红色花树。那里只有山，一座接一座的山，山顶上终年积雪，冷得连呼吸都会结冰。我站在那座山的最高处往下看，云海在脚下翻涌，天地间就只剩下风声。那时候我想，如果你也能看到这些就好了。

但我又庆幸你没有看到。因为来到这里的过程，并不愉快。

你姑姑……蛊青崖前辈，她做了一些事。一些让你知道了会很难过的事。但她也做了一些事，一些让你会为她骄傲的事。人这一生就是这样，好和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欠债，哪一笔是还债。

可人，有些话我不说，是因为说出来太轻。你在床上躺了十二天，我守了你十二天。你每次皱眉，每次呓语，我都会想——这小丫头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把蛊月氏翻个底朝天，把每一个害过她的人揪出来，一个一个地算账。

后来你醒了。你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饿。』

我当时没笑。但我心里笑了。

可人，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没有人可以替你活。没有人可以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比你早走了几年江湖路，可以偶尔在你前面探探路，但路最终还是要你自己走。

你害怕的事情，我曾经也害怕过。你没有走过的路，我曾经也跌跌撞撞地走过。所以不要怕，摔了就爬起来，走错了就换条路。你还年轻，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

我走了。不要找我。等我把事情办完，我会回来找你喝酒。

剑气」

她写到最后几个字时，笔尖有些滞涩。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骗了可人。她说「我走了」，但她其实还没走。只是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走，而且不想当面告别。

有些告别，写在纸上比当面说更容易。

剑气把信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她没有封蜡——这封信不需要那么严密的保护，反正她会亲手交给可人。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剑气吹熄了油灯，倚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脊一点一点被晨光染亮。她想起中云子。

这是她七天来第一次真正让自己静下来，去想那个人。

中云子。她的师父。云朵山庄的前任庄主。那个在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时，就把她捡回山庄的老人。他教她练剑，教她读书，教她认草药，教她看人心。但他的教法很奇怪——他不讲道理，不讲招式，只讲故事。

「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喝茶。一个小和尚跑来问：『师父，什么是道？』老和尚把茶泼了。」——这是中云子教她剑法时讲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在大雨里走路。他看见前面有间屋子，就进去避雨。屋子里有个人在烤火，问他：『你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那个人说：『那你跟火坐一会儿吧。』他坐下来，烤干衣服，雨停了，他继续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烤火的人是他自己。」——这是中云子教她怎么面对迷茫时讲的故事。

中云子从来没给她讲过什么玄之又玄的大道理，但他说的每一个故事，她都要花上三五年才能听懂。

后来，中云子死了。死在云朵山庄的后山上，被仇家找上门。剑气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神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剑插在地上，剑刃上沾着血，但他的衣服上却没有伤口——他是中毒死的。

剑气不知道仇家是谁。白果然也查了很久，没有结果。

但中云子死后，剑气常常会梦到他。

那些梦很奇怪。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中云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讲故事。她听完了故事，想要开口问师父是谁害了你，但每次话到嘴边，梦就醒了。

七天前，在蛊青崖死后那一夜，剑气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

那天的月亮很大，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一地的银白。剑气睡不着，就坐在床边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白雾之中。

中云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剑气。」

她猛地回头，看见雾里隐约有一个人影。很模糊，像隔着磨砂的玻璃。但她知道那是师父。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你找到那个地方了吗？」中云子问。

「什么地方？」

「你一直在找的地方。」

剑气沉默了。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了无数的人和事，打了无数场架，杀了许多人，也被许多人追杀。她以为自己是在追查身世，追查仇人，追查真相。但中云子问她「你一直在找的地方」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继续找。」中云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就像他活着时那样，不急不躁，「剑气，你知道人和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请师父指教。」

「剑不会问自己往哪里去。但人会。正因为会问，所以人才是人。」

雾里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换了个坐姿。

「人在江湖，很容易陷进去。陷进恩怨里，陷进仇恨里，陷进目的里。你一路追着一个目标跑，等追到了，却发现四周一片黑暗，连回头路都看不清了。因为你在追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光用完了。」

「那我该怎么办？」

「停下来，原地坐一会儿。别急着去找答案。让答案来找你。」

「可是……」

「你见到那个叫蛊青崖的女人了吧？」

剑气愣住了。她没想到师父连这个都知道。

「见到了。」

「你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剑气茫然。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七天了。蛊青崖守护血蛊核三十年，为此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甚至不惜伤害身边的人。但她也用自己的命换了可人的命。她是对是错？是善是恶？

「我不知道。」剑气说。

「那你觉得你自己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剑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中云子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剑气，你在云朵山庄跟我学了七年。我只教了你一件事——不要急着给自己贴标签。好人是人性，坏人也是人性。贪生怕死是人性，舍生取义也是人性。你要认清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剑气低下头。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云朵山庄时的样子。那一年她才十一岁，瘦得像根竹竿，浑身上下都是打架留下的伤，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原本的长相。白果然把她领到中云子面前，中云子看了她一眼，说：「这孩子身上有股劲。」

「什么劲？」白果然问。

「说不清楚。」中云子笑了笑，「像是被刀砍过很多次，但刀刃卷了，她还站着。」

剑气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没有完全听懂。

「师父。」剑气抬起头，看向雾中的那个影子，「云朵山庄到底是什么地方？」

中云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让人停下来歇脚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江湖很大，很多人走着走着就累了。云朵山庄就是给他们歇脚的地方。歇够了，有力气了，继续走。」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剑气不相信。她总觉得云朵山庄藏着更大的秘密。那个建在雪山之上、与世隔绝的庄园，那些藏书楼里浩如烟海的古籍，那些中云子讲过的看似漫无边际的故事——这一切加在一起，绝不仅仅是为了给江湖人歇脚。

但中云子显然不想再多说了。

「你要去找那个印记？」他问。

「是。」

「那你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吗？」

剑气想了想，说：「我在找一道因果的起点。」

中云子没有回答。雾气渐渐变浓，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色之中。

剑气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坐在窗边。月光已经偏西了，夜风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襟轻轻飘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双手上有很多老茧，是握剑留下的痕迹。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把剑，锋利，坚韧，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管往前刺。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是剑。自己是一个人。人会犹豫，会迷茫，会害怕，会为了一个模糊的印记而坐立不安。

人会选择留下。

她还想起了云朵山庄的藏书楼里那卷发黄的绢书《灵性论》，中云子曾经让她抄过全文。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绝世心法，而是关于人心如何安放、灵性如何生长的探讨。她当时觉得无聊，抄了一大半就扔下了。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文字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她的心里。

「人之灵性，不在高处，不在远处。剑道的极致不是斩杀，而是止杀。可江湖中人，又有几个能明白？」

中云子可能毕生都在践行这条路——用故事点拨人心，用善意化解戾气。云朵山庄表面上是江湖势力，实际上更像是灵修之所。可白果然接任之后，云朵山庄的风格变了。白果然更像一个真正的江湖人，现实、务实、有手段。中云子的那套「灵性提升」，在白果然眼里可能太虚了。

剑气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云朵山庄的去向到底应该是什么。她只知道，江湖不会因为一个人想明白了就变得平静。蛊青崖死了，血蛊核被盗了，可人差点没命了，而那个小小的印记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梦里的道理很好。中云子的故事也很好。

但现实里，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所以剑气决定了——留下来。

七天前，她本来可以走的。可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蛊月氏的事情跟她也没有直接关系。她大可以背上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充满瘴气和蛊虫的南疆城池，继续她原本的行程。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起了蛊青崖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扛了太久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来了。蛊青崖扛的是什么？是一个氏族的存亡？是一个秘密的守护？还是她自己犯下的那些错？

剑气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就这么走了，蛊青崖的死就只是一件被人遗忘的旧事。没有人会再去追查血蛊核的下落，没有人会再去挖出那个躲在暗处的黑手。蛊月氏会陷入内乱，可人会变成一个没有依靠的孤女，而那个盗走血蛊核的人，会带着那个足以毁掉半座江湖的东西，继续逍遥法外。

这不是剑气想看到的结果。

她不是侠女，也没有济世救人的宏愿。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既然被她撞上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这就跟在路上看到一具尸体，你不能绕着走——至少得停下来，看看还有没有脉搏，问问是谁干的。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那道因果链的起点，或许和她的身世也有关系。

她在月影城的第七天早晨，用过早饭后，去找了月影城的几位长老。

蛊月氏的社会结构很特殊。族长是最高权力者，但长老会掌握着大部分的实权——祭祀、财务、教育、军事，各有专司。蛊青崖在世时，还能凭强大的个人实力压住这些长老，但她一死，平衡立刻被打破了。几位长老之间本来就存在矛盾，现在更是公开争吵不休。

剑气进了议事厅的时候，三个长老正在拍桌子。

「蛊青崖死了，血蛊核丢了，我们拿什么跟麒麟会交代？！」说话的是大长老蛊云山，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声音尖利。

「交代？交代什么？蛊月氏几百年不靠外人也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给麒麟会交代？」二长老蛊铁牛是个壮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你们别吵了。」三长老蛊寒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声音冷冷淡淡，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着寒气，「血蛊核是蛊月氏的根基，根基都没了，你们还在纠结跟谁交代？」

「就是因为根基没了，所以才要想办法——」

「都闭嘴。」

剑气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三位长老转头看向她。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不屑，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是谁？」蛊云山眯起眼睛，「哪来的黄毛丫头？」

「剑气。」她说，「蛊族长临终前托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出血蛊核被盗的真相。」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蛊铁牛笑了，笑声很大，但没什么笑意：「丫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血蛊核的事我族内查了半年都没有头绪，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凭我能找到你们找不到的东西。」

剑气从怀里掏出那三张采购单，摊在桌上。

三位长老凑过来看了看。蛊寒月眉头一皱：「这是……采购记录？」

「你们仔细看右下角的印记。」

蛊寒月凑近了看，脸色微微一变。蛊云山和蛊铁牛也凑了过来。

「这是……」蛊云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颤，「云朵山庄的印记？」

「对。」剑气说，「你们蛊月氏的进货单上，为什么会盖着北境云朵山庄的印记？」

「不可能！」蛊铁牛猛地摇头，「我族的采购都是山下的商队经手，跟云朵山庄八竿子打不着！」

「那这个印记怎么解释？」

蛊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蛊寒月拿起其中一张单子，仔细看了看，然后翻开背面，又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张单子上的药材……我记得。」她缓缓说道，「半年前，祭坛需要一批特殊的药材用来修复蛊阵。这批药材是蛊青崖亲自指定的，说是从……从一个可靠的渠道采购。」

「谁经手的？」

「……是蛊青崖自己。」蛊寒月抬起头，「她说她去办，其他人不用管。」

剑气心中一凛。蛊青崖自己经手，来源指向云朵山庄——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

「另外两张单子呢？」剑气问。

蛊寒月翻了翻另外两张，面色更加凝重：「都是蛊青崖指定的特供物资。她说是为了增强祭坛的防御力，但当时我们没有多想。」

「你们当时没有怀疑吗？」剑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蛊青崖是族长。」蛊云山冷冷地说，「族长做事，不需要向长老会解释每一个细节。」

「那现在呢？」

蛊云山沉默了。

剑气把三张单子收好，环顾三位长老：「我没有兴趣介入你们蛊月氏的内政。我来，只是因为蛊青崖死前把线索留给了我。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你要怎么查？」蛊寒月问。

「去北境。」

「云朵山庄？」

「对。」

蛊铁牛皱眉：「你怀疑云朵山庄？」

剑气摇了摇头：「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找证据。印记可能是故意留下的陷阱，也可能是无心之失。我只有到了现场，才能判断。」

她又看向蛊寒月：「但在我离开之前，我需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可人。」

蛊寒月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是圣女，我不会让她有事。」

「还有，月影城的防御需要重新调整。血蛊核被盗后，祭坛的防御阵法已经废了，如果不补上，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你们要尽快修复。」

蛊云山哼了一声：「这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教——」

「闭嘴。」蛊寒月冷冷地打断了他，「她说得对。防御必须尽快修复。」

蛊云山的脸涨得通红，但看了看蛊寒月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剑气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了议事厅，感觉背后的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这天下午，剑气去了月影城的市集。

月影城虽然偏居南疆，但因为蛊术和药材生意，往来商队不少，市集相当热闹。剑气在药铺里买了些防蛊的药粉，又去铁匠铺磨了磨剑。她蹲在一个卖旧书的小摊前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只是在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柜台后面挂着一幅字。

字很普通，写了四个字——「风雪山庄」。

剑气停下脚步，看着那幅字。字迹很工整，但缺乏神韵，像是一个临摹者写的。她问掌柜：「这幅字怎么卖？」

掌柜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了一眼那幅字，笑道：「姑娘喜欢？送你了，不值钱的东西。以前有个客人落在这里的，等了两年也没人来取。」

「客人长什么样？」

「嗯……矮个子，戴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口音偏北，像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剑气心中一动，「北境？」

「可能吧。」掌柜挠了挠头，「反正那口音跟咱们南疆人的不一样。」

剑气付了银子，把那幅字取了下来。她翻到背面，看见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和纸张融为了一体。她凑到光线下仔细看，才勉强辨认出来——

「丙戌年仲秋，云朵山庄藏书楼临。」

剑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云朵山庄。而且是藏书楼。这个人是去过云朵山庄藏书楼的——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中云子在世时，藏书楼除了他和白果然，只有几个亲传弟子可以出入。而现在，一个去过藏书楼的人，出现在南疆，落下了这幅字，两年后被她发现了。

巧合吗？

剑气不这么认为。

她把字卷好，塞进怀里，快步走出了杂货铺。午后的阳光照在月影城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香料的气味。剑气走在人群里，心里却一遍遍地勾勒着那个矮个子、戴斗笠、口音偏北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他和蛊青崖的进货单有什么关系？他去云朵山庄藏书楼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来南疆？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剑气脑海里盘旋，像一群扑不灭的飞蛾。

当天夜里，剑气坐在房间里，点灯续写。

她写的是第三封信——写给发财。

发财是剑气在风雪山庄认识的。风雪山庄的现任庄主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湖混子，经营着一家看似客栈实则黑店的产业，但发财这个人有一条好——他知道怎么找东西。只要是存在于江湖上的东西，他总有办法挖出线索。

剑气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那幅字和采购单上的印记，然后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请求：

「发财兄，烦请你帮我查一件事——风雪山庄后殿有一面铜镜，我记得是你在打理那间殿宇。你帮我查查那面铜镜的铸造年代，看看镜背是否有铭文，铭文是否和云朵山庄的铸造方式一致。另外，风雪山庄近三年来有没有接待过从北境来的、矮个子、戴斗笠的客人？如有，此人行踪如何，住了几天，做了什么，请一并告知。」

她写完后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封好信纸。

第二天一早，剑气去了月影城的驿站。蛊月氏有自己的传信渠道，但那种渠道只能用在族内。要寄信到风雪山庄，还是得靠官方的驿站。她付了加急的费用，叮嘱驿丞务必送到，然后目送着信使骑马离开了月影城的寨门。

现在，三封信都送出去了。一封给白果然，一封留给可人，一封给发财。

接下来，就该她自己了。

剑气站在月影城的寨门前，仰头望着那座沉重的木制寨门。门框上挂着几十串风干的蛊虫，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寨门两侧是高大的竹墙，竹墙上爬满了青藤和毒荆棘，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过了这个门，她就不再是月影城的客人，而是一个踏入未知的行者。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寨。蛊月氏的民居依山而建，从低到高层层叠叠，像一堆堆不规则的石块堆砌在山坡上。最高的地方是祭坛，那个蛊青崖倒下的地方，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面颜色褪尽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气没有看到可人。但她知道可人就在城里的某个角落——或许在房间里发呆，或许在花园里散步，或许在问别人姑姑去了哪里。

剑气从怀里掏出那封写给可人的信，放在寨门旁的一块石头上。她压了块小石头在信上，防止被风吹走。月影城的人会有人看到的，会有人转交给可人。

就这样吧。

剑气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背起行囊，迈步走出了寨门。

山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下，两旁是茂密的亚热带森林，高大的榕树上垂下一缕缕气根，像无数只手从天上伸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某些蛊花盛开的味道，如果不熟悉的人闻到了，可能会不知不觉地中毒。

但剑气已经习惯了。她在这片山林里走了七天，对蛊毒已经有了基本的辨别能力。她绕过了几棵开着紫色花朵的灌木，踩着石阶一路向下，走得很快，但并不匆忙。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黑墨画在金色地面上。

走出二三里地，剑气在山腰处的一座凉亭里歇了歇脚。凉亭是建给过往客商歇脚的，顶上铺的是茅草，四根柱子已经有些歪了，柱子上刻着各种过客留下的名字和涂鸦。剑气靠着柱子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又想起了中云子。

昨晚她又梦见了师父。

这次不是在白雾里，而是在一座山上。山顶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枝干虬曲如龙，松针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中云子就坐在松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局，没有对手，只有他自己。

剑气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师父。」

「嗯。」

「你的棋局里，为什么只有一个颜色的棋子？」

中云子低头看了看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明明两种颜色的棋子都有一了。但剑气看到的却只有一种颜色——那些棋子在她眼中全是灰色的，分不清敌我。

「因为你看不清楚。」中云子说。

「请师父指教。」

「剑气，你从小到大，一直在找一个答案——我到底是谁？我的仇人是谁？我要去哪里？你把这些答案当成靶子，一个接一个地射，射中了就换下一个。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怎么走。」

剑气沉默了。这句话她好像在云朵山庄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我给你讲个故事。」中云子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着，「从前有个人，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个人。这个人画得很好，但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他往画上加了一笔——在那个人手里加了一把刀。」

「然后呢？」

「然后画里的人活了，拿着刀从画里走了出来。」

剑气愣了一下：「这算什么故事？」

「一个因果颠倒的故事。」中云子把棋子放下，「你以为自己手持刀剑，在江湖上行走，做着自己的选择。但也许你错了。也许你的选择，早在你拿起刀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你以为你在画画，其实你是画中的人。」

「那我该怎么办？」

「走出来。」

「怎么走出来？」

中云子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找到那把真正写上你名字的刀。然后决定，是握紧它，还是放下它。」

剑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手中的水囊已经空了。

她拧好盖子，把水囊塞回行囊，站起身来。山风吹过，衣襟猎猎作响。她抬头向北望去，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

那个方向，有云朵山庄，有风雪山庄，有她发出去的两封信，有那个矮个子斗笠人的模糊身影，有那道因果链的起点。

她要去那里。

剑气迈步走出了凉亭，继续沿着山路向北。

脚步踩在山石上，发出沉稳的响声。她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缠着一根红绳——那是蛊青崖临死前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她的。红绳上穿着一颗暗红色的蛊珠，蛊青崖说这颗珠子是她年轻时在南疆深山里找到的，戴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离过身。

「给你吧。」蛊青崖当时说，「我拿着也没用了。」

剑气没有推辞。她把红绳系在自己的剑鞘上，珠子碰撞剑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那声响就伴随着她的每一步，叮叮当当地回响在山路上。

她走了很久，路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路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正午的短变成了下午的长。月影城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灰色轮廓。

但剑气没有停。

因为她的路还很长。

蛊月氏的事情她没有完全解决。蛊青崖的死因虽然明了了，但背后的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血蛊核被盗的真相还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那个矮个子斗笠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来南疆，他和云朵山庄采购印记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些都还是未解之谜。

剑气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把所有谜题都解开。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即使解开了，也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但她还是要去做。

不是因为侠义，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承诺。

只是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真相是什么。想知道那道因果链的源头在哪里。想知道自己在这个江湖上，到底是一枚棋子，还是一个下棋的人。

中云子在梦里说，她是画中的人还是画画的人，取决于她能不能找到那把真正写上自己名字的刀。

剑气不知道自己的刀在哪里。但她知道，如果一直站在原地，刀永远不会自己出现。

所以她走。

她走出月影城的寨门，走出南疆的山林，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镇和荒野。她要穿过南疆，北上云朵山庄，南下风雪山庄，把那些散落的线索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如果这条路的尽头真的有一把刀——那把刻着她名字的刀——那她就要找到它。

无论刀锋朝向自己，还是朝向这个世界。

暮色渐渐降临。远处的山脊上，一轮橙红色的落日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锦缎。剑气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笔直的路标，坚定地指向北方。

她走过了最后一段山路，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座小镇。小镇名叫「蛊口」，是南疆通往中原的最后一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边开着几家客栈和茶铺。剑气在镇上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她没有急着进房间。而是在客栈大堂里坐下，要了一壶热茶，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剑气挑了挑面条，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只觉得索然无味。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

吃完面，她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脚商人，正在大声谈论着今年的药材行情。另一桌是一个独行的旅人，戴着斗笠，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面条。

剑气注意到那个独行旅人的斗笠——颜色灰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量不高，略有些瘦削。他吃面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数着嚼了多少下。

剑气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人。

忽然，那个人抬起了头。

剑气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中年男人的长相，皮肤偏黑，眼角有几道皱纹，留着短短的胡茬。他的眼睛是普通的黑色，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剑气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人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图案。

云朵山庄的云纹。

那个人的目光和剑气对上了，短暂的瞬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剑气没有动。她放下茶杯，把碗往前推了推，对掌柜说：「结账。」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她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真的只是吃完了饭要回房间休息。

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大堂。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里连汤都没有剩。

剑气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走上楼梯，在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快速上了二楼。她的房间里亮着灯——她明明没有点过灯。

剑气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下面压着一块玉佩。

剑气走进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云朵山庄。

它在风雪山庄的后殿里。」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云纹印章。

剑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和玉佩一起收进了怀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已深，小镇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从远山传来。

她没有追出去。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既然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纸条放进她的房间，那他要是想走，她也追不上。

但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有人在盯着她。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从她走进月影城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

是敌人？还是朋友？

剑气说不准。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和她写给发财的信上问的事情，刚好对应上了——风雪山庄的后殿。也就是说，有人在暗中看着她写信、寄信，然后赶在她的信到达之前，先一步来告诉她方向。

这样的人，要么是想帮她的，要么是想引她入局的。

不管哪一种，她都只能去风雪山庄。

剑气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昏暗。南疆的山脉在夜色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小镇。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牵着线的鱼线，在江湖的水流中被拽来拽去。每一条线索都像是有人故意放在她面前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但那又怎样呢？

中云子说过：不要急着贴标签。好人坏人，朋友敌人，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都是未知数。

剑气关上了窗，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

她没有睡觉。她在等——等月亮升起来，等天亮，等明天的路。

她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先去风雪山庄，查后殿的铜镜和那个矮个子斗笠人的线索。如果那幅字和纸条上的信息是对的，那风雪山庄的后殿里一定藏着什么。然后，根据找到的线索，再决定下一步是去云朵山庄，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要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

天亮之后，剑气结了房钱，离开蛊口镇，继续向北。

清晨的山路上，雾气未散。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蒙着面纱的巨人。路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剑气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让她精神一振。

她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一边嚼一边沿着河岸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了可人。

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不会哭？会不会骂她不够义气，一个人跑了？会不会偷偷追出来？

剑气笑了笑。以可人的性格，多半会追出来。

但那丫头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远行。蛊毒虽然拔了，但经脉受损需要时间恢复。而且，等她身体好了，她的路应该由她自己选——留在蛊月氏做圣女也好，离开南疆去闯荡江湖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剑气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前面探探路。

如果这条路上真的有刀，那她就先挨一刀，试试深浅。

她走过河岸，走上了一条宽阔的官道。这条路通向中原，商队和行人来往不绝。剑气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她的穿着很普通，黑色的窄袖劲装，背着一个灰布包裹，腰间挂着一把剑。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这正是她想要的。

剑气走了三天，穿过南疆的最后一个边界关卡，进入了中原的地界。

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南疆那种茂密潮湿的丛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村落。空气也变得干燥了许多，没有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第四天傍晚，剑气来到了一个叫「平阳」的小县城。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开满了店铺。剑气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晚饭后，她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坐在客栈大堂里，要了一壶酒，慢慢地喝。

大堂里坐着一个说书人，正在讲一段江湖往事。剑气漫不经心地听着，喝了一口酒。

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提高了声音：

「……话说那北境之巅，有一座山庄，名为云朵山庄。庄中藏书万卷，历代庄主都是绝世高人。但那山庄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只是开门纳客，接待天南地北的江湖豪杰。有人说，那山庄的秘密，不在武功心法，而在人心之法……」

剑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说书人继续道：「但到了三十年前，云朵山庄出了一件大事——老庄主突然暴毙，新任庄主接位之后，山庄的门风大变。从此不再接待四海宾朋，只与少数几个势力来往。有人说是新庄主心高气傲，不想理江湖俗事；也有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是因为山庄里的一个秘密，被人偷走了。」

剑气放下酒杯，走了过去，在说书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子。

「先生，你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说书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捋了捋胡须，笑道：「姑娘，这种事，说书的哪里知道？不过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罢了。」

「那你听到的是怎么说的？」

说书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人告诉我啊——云朵山庄在三十年前，铸造了一件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铸成之后，就被封在了山庄最秘密的地方。至于后来失窃的事，听说是被一个矮个子、戴斗笠的人偷走的……」

剑气的瞳孔猛地一缩。

矮个子，戴斗笠。

她在南疆市集杂货铺里看到的那幅字，就是这个人落下的。他在云朵山庄藏书楼里临摹过字帖，然后把那幅字带到了南疆，落在了杂货铺里。现在，说书人又提到了同样的人。

「那人偷的是什么？」剑气问。

说书人摇头：「不知道。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只听说那件东西关系到一门失传已久的秘术，谁得了它，就可以操控天下蛊术。」

「三十年前失窃的事，和蛊月氏的血蛊核被盗，会不会有关系？」

说书人神色微变，笑着摇头：「姑娘说笑了，我只是一个说书的，哪里知道这些。」

剑气没有再追问。她回到座位上，重新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操控天下蛊术。

血蛊核被盗——血蛊核本身就是蛊月氏用原始蛊核培育出来的，拥有控制万蛊之力的能力。如果有人掌握了这门秘术，再加上血蛊核的力量，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人——矮个子，戴斗笠——三十年前偷走了云朵山庄的一件东西，三十年后又出现在南疆，和蛊月氏的采购单产生了联系。

剑气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那些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珠子，正在慢慢地被一根线穿起来。

她在平阳县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又上路了。此去风雪山庄，还有七天的路程。剑气不急，她一步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接近她的目标。

一路上，她经过了许多山山水水，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风景和人物。她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走过广阔无人的原野，走过荆棘丛生的陡峭山路。每到一处，她都会停下来，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听听当地的故事传说。

她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那个矮个子斗笠人的踪迹。也许是在找中云子所说的「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刀」。又也许，她只是在找自己。

蛊口镇那条无名小河的鹅卵石，平阳县城说书人拍醒木的声响，南疆漫山遍野的红色蛊花，月影城寨门上挂着的风干蛊虫，夜幕降临时她一个人站在路边仰望星空——这些画面像无数个碎片，拼成了她这一路走来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中云子说的「停下来，原地坐一会儿」，不是让她什么都不做。而是让她在行动中保持宁静，在追寻中保持清醒。不要被目的绑架，不要被仇恨蒙眼。

第七天傍晚，剑气站在一座山丘上，远远地看见了一座白色的山庄。

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被一圈白色的围墙围住，围墙上覆着青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山庄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雪山庄。

剑气下山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她走过竹林中的小径，青石板路两旁的竹子又高又直，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转了一个弯，看到了山庄的大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风雪山庄」。

剑气站在匾下，仰头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会有什么。是朋友，是敌人，是线索，还是陷阱。但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不会后退。

她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

剑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把一切染成了橙红色。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口井。

剑气走到槐树下，看见井沿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很小，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剑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凑近去看——

「井里有东西，自己去看。」

剑气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从井口往下看了看——井水很深，水面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光。她想了想，从行囊里拿出一根绳子，一端系在井边的石柱上，一端缠在腰上，然后翻身下了井。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剑气慢慢往下滑，凉意从四周的岩石里渗出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滑到距离水面大约两丈的位置时，她发现井壁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她伸手按了按，石头松动了。

剑气用力一推，石头掉进了井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她心中一凛，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颗夜明珠——那是可人送她的，说蛊月氏的夜明珠能在黑暗里亮三天三夜。她攥着珠子，把光往洞里照去。

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剑气把绳子系得更紧了些，然后弯腰钻进了洞里。

洞里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密室。

密室不大，大约三丈见方，四壁都是粗粝的岩石。靠墙处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个铁匣子。铁匣子上了锁，锁扣上落了一层灰。

剑气走过去，拿起铁匣子摇了摇。里面发出咣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金属物件。

她试着撬了撬锁，锁很旧，不太结实。她拔出剑，用剑尖对准锁扣，一使劲，锁断了。

剑气打开了铁匣子。

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身漆黑如墨，没有开刃，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绳子。绳子上隐约可以看见几个字。

剑气拿起那把刀，凑近了夜明珠的光，仔细辨认刀柄上那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字。

那四个字是——

「剑气之刃」。

她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刀掉在地上。

这把刀上，刻着她的名字。

而刀的反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剑气翻转刀身，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

「赠吾徒剑气——中云子。」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中云子。师父。

这把刀，是他留给她的。

所以中云子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来到这里？他知道她会走这条路？他知道她会在蛊口镇的客栈里收到那张纸条，会按照纸条上的线索找到风雪山庄的后殿，会从井里找到这把刀？

还是说……那张纸条本身，就是中云子生前安排好的？

剑气在密室里站了很久。夜明珠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朦朦胧胧的，像那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中云子的身影。

良久，她缓缓地把刀握紧。

「师父。」她的声音在密室里轻轻回荡，「你要我找到这把刀——然后呢？是握紧它，还是放下它？」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刀在手上了。接下来的路，她得自己走。

剑气把短刀小心地收好，爬出了井，解开了腰间的绳子。

夜已经深了。风雪山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剑气坐在老槐树下，拿出了那把短刀，放在月光下端详。

刀制作得很古老，但工艺极精。刀身漆黑，却隐隐反射着月光，像是吸收了所有光之后再释放出来。刀柄上的红绳已经有些旧了，但仍然结实。那四个字——剑气之刃——刻在刀柄上，清清晰晰。

她忽然明白了。

她要找的东西，不在南疆，不在月影城，不在蛊月氏。那些事情——血蛊核被盗、蛊青崖的死、矮个子斗笠人——都是引子。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指向她的。

那个人把云朵山庄的印记留在进货单上，是为了让她发现；那个矮个子斗笠人留下那幅字，是为了让她追查；那张放在客栈桌上的纸条，是为了让她来风雪山庄。三步棋，环环相扣，目的只有一个——让她找到这把刀。

剑气的手指抚过刀刃。刀未开刃，没有锋芒。

但中云子给她留下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定是有理由的。

「没开刃的刀……」剑气喃喃自语，「握紧了不会割伤自己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中云子曾经说过：「人要先学会握刀，再学会出刀。握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知道了自己的力气多大，才能真正控制——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手。」

剑气握住刀柄，站起了身。

她面向北方。月牙挂在夜空中，像一弯浅浅的刀锋。

北边的方向，是云朵山庄。

她要去那里。去看看那个和蛊月氏纠缠了百年的地方，去看看白果然，去看看云朵山庄的藏书楼，去看看中云子曾经坐过的那棵松树。

她要去找那个矮个子斗笠人。哪怕这个人已经消失了三十年，哪怕他可能已经死了，她也要找到他的线索。

她要把整条因果链，从源头到末端，一根一根地摸清楚。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剑气在风雪山庄的后院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转身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空荡荡的。但剑气注意到，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两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灰布长袍，须发皆白；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眼神倔强，嘴角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笑。

剑气认出那个老人——中云子。

那个年轻姑娘……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中云子什么时候让人画了这幅画。

但看着画中的自己，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画里的她大概只有十七八岁，正是她在云朵山庄学艺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的她，眼神里有种少年人才有的锐气和天真。

那时候她以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一剑在手，天下可走。

现在她知道了。江湖不是那样的。江湖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条线都牵着一个因果，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别人埋下的陷阱。

但她不怕了。

她有剑。现在，她还有了刀。

剑气伸手把画像从墙上取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小心地卷好，放进了行囊里。

然后她走出正厅，穿过院子，推开了风雪山庄的大门。

夜色宁静。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地间一片幽暗。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剑气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庄。月光下的风雪山庄像一座安静的白色城堡，静静地矗立在竹林之中。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师父，我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大踏步地走进了夜色里。

她要去找那道因果链的真正起点。

她要去找那把已经写上自己名字的刀。

她要去行走江湖的尽头，看一看那条路的尽头，到底是真的有一个终点，还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剑气。

夜很深了。月牙在天上弯着，像一道冷冷的刀锋。

剑气走在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坚定，目光望向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微弱的亮光——那是太还没有升起来，但已经在地平线的尽头燃烧了。

那是新的一天。

那是新的路。

剑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刀锋不在这里。

刀锋在前方。

而她，正在走向它。

—— 第10章 · 飞信传书 · 终 ——
—— 南疆蛊月 ·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