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出生于1992年,她的母亲出生于1968年。她们活过的年代,恰好覆盖了婚姻制度从旧世界崩塌到新世界重建的全过程。我站在她们的肩膀上看这一百年,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被记录下来。
在我们今天看来,婚姻是一种个人选择。你选择一个人,和ta生活在一起,共同抚养后代——或者不抚养。你们可以签一份为期三年的合同,也可以签一份不限期的协议,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签,让关系活在契约之外。这些选择在今天的社会里都是正常的,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但在五十年前,在我祖母年轻的时候,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翻看2020年代的历史材料,你会发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当时的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花了大量精力去说明一件事——婚姻在历史上并不是一种关于爱的制度。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种经济安排和财产转移工具。Stephanie Coontz在她2015年的修订版《Marriage, A History》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在前现代社会的大部分时期,婚姻的目的是结盟、继承财产、繁衍后代,而"爱"是一个意外的、甚至被视为危险的副产品。中世纪的欧洲贵族把女儿嫁出去如同交割一块封地;中国的传统婚姻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延续了上千年;印度的种姓内婚制则用宗教和法律把通婚范围牢牢限定在种姓内部。
我对这些历史特别感兴趣,因为我查到自己家族的故事——我的曾外祖母(祖母的母亲)在1960年代经人介绍嫁给了她的第一任丈夫,见面三次就领了证。婚后才发现对方酗酒且有暴力倾向,但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一个不能提的词。她生了两个孩子,"熬"了十八年才终于离成。离完婚,单位领导找她谈话,劝她"再找一个"。没有人问过她,你想不想要这个婚姻。
这不是个案。在整个二十世纪之前的漫长历史中,婚姻的本质可以被概括为一句话:它是一种基于经济、政治和血缘需求的强制合作制度,以法律和宗教为外壳,以性别分工嵌套生育义务,以财产绑定为内核。爱情在这个体系里无足轻重,甚至被认为是危险的——因为一个因为爱情而结婚的人,可能会不顾家族利益。
十八世纪以降的启蒙运动把"个人选择"推上了神坛。卢梭写《新爱洛漪丝》,奥斯汀写《傲慢与偏见》,勃朗特姐妹写《简·爱》——这些作品一步步地把"爱情"从婚外情的危险领域拉进了婚姻的神圣殿堂。到了二十世纪中叶,"为了爱情而结婚"已经在西方世界成为主流叙事,并随着全球化扩散到世界各地。
这个过程被社会学家称为"婚姻的情感化"——婚姻从一种实用的制度安排变成了个人情感满足的最高形式。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对吧?但从我祖母那一代人的经验来看,事情并不那么美好。
问题在于:当婚姻的合法性全部建立在"爱"的基础上之后,一旦爱消失了,婚姻也就失去了支柱。而"爱"这个东西——它是人类情感中最不稳定的变量之一。它来了又走,浓了又淡。把一生的承诺押在一份可能会变的情感上,这本身就意味着高离婚率的必然性。
数据印证了这一点。根据2019年到2025年间的多项跨国研究,婚姻满意度的U型曲线是真实存在的——新婚期很高,育儿期急剧下降,孩子离家后有所回升。John Gottman的研究发现,婚姻崩溃的预兆不是吵架,而是" contempt(蔑视)"——当一方对另一方产生了居高临下的轻蔑态度,这段关系就已经不可修复了。
更深刻的是女性主义学者们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提出的尖锐问题:为什么婚姻制度对女性如此不公?Simone de Beauvoir在《第二性》中指出,婚姻把女性变成了"他者"——作为男性的附属品存在。Betty Friedan的《女性的奥秘》揭示了郊区主妇的"无名之痛":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被困在厨房和婴儿床之间,她的存在意义完全由丈夫和孩子定义。到了2020年代,这种批判已经渗透到了大众文化中。
我祖母跟我说过一件事。她年轻时有个朋友,名校毕业,大厂工作,年薪接近百万。结婚之后生了孩子,因为育儿成本太高、托育设施不足,加上社会"母亲应该带孩子"的舆论压力,她辞了职。五年后想重返职场,发现自己已经被行业淘汰了。丈夫说"我养你",但"养"字的代价是她在家庭内部的议价能力几乎归零。离婚时她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争得艰难,因为"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这就是2020年代婚姻的核心困境:法律上说男女平等,但经济和社会的结构性不平等,让婚姻中的女性在大多数情况下处于弱势地位。即使是在最进步的北欧国家,女性在生育后的收入损失(所谓的"生育惩罚")也远远高于男性。
从今天往回看,2020年代是婚姻制度走向多元化转型的关键十年。那十年间发生的几个趋势,奠定了我们今天的面貌。
第一个趋势是结婚率断崖式下降。根据Our World in Data在2024年的数据,发达国家的结婚率普遍跌到了历史最低点。在美国,每千人年结婚数从1946年的16.4降到了2023年的6左右。在日本,终身未婚率在2020年就已经超过了20%。韩国的情况更加极端——2023年的总和生育率跌到了0.72,结婚登记数创下新低。在中国,结婚登记数从2013年的1347万对降到了2024年的不到600万对,十年间腰斩。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当女性获得了经济独立和生育自主权之后,她们不再需要为了生存或社会压力而结婚。婚姻从"必需品"变成了"选项品"。
第二个趋势是同居替代婚姻。在2020年代,未婚同居在绝大多数发达国家已经成为常态。在英格兰和威尔士,2022年结婚的人中大约90%在婚前已经同居。北欧国家的非婚生育率已经超过了50%。社会学家Andrew Cherlin提出了"非制度化的亲密关系"这个概念来描述这一现象: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用灵活的关系形式来替代婚姻的刚性结构。
第三个趋势是独居生活的爆炸性增长。根据2023年的数据,美国的独居人口超过了总人口的28%,瑞典超过40%,德国超过38%,日本超过30%。在中国的一线城市,独居青年数量在2025年就已经突破了一亿。纽约大学的社会学家Eric Klinenberg在《Going Solo》中论证了独居不代表孤独——它代表的是个人有足够的社会资本和经济能力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独居人群的增长,意味着婚姻不再是社会组织的唯一基本单元。
第四个趋势是关系多样性的合法化。2015年美国最高法院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这一浪潮席卷了全球。到2020年代中期,已经有超过30个国家承认了同性婚姻。这不仅仅是LGBTQ+群体的胜利——它在根本上动摇了婚姻的"一男一女"基座。一旦这个基座被撬动,人们就开始问:为什么婚姻必须是两个人?为什么必须是一辈子?为什么必须是排他性的?
第五个趋势是AI伴侣的崛起。2023年ChatGPT和Character.AI等产品引爆了AI陪伴市场。到2025年,全球有超过一亿人拥有AI伴侣(包括虚拟恋人、AI性爱机器人等)。Replika在2020年代初就已经有数百万用户。这些AI伴侣不会要求你妥协、不会变心、不会和你吵架——它们完美地满足了人类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却没有传统关系中的任何负担。这听起来有点可怕,但它实实在在地发生着。它逼问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一段关系中只有一个人是真实的,这段关系还成立吗?
我在大学修社会学的第一年,读到了恩格斯1884年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虽然已经快两百岁了,但它的核心论点在今天仍然锋利:婚姻制度的本质是私有财产制度的产物。男性需要确保子女是自己的,才能把财产传给自己的后代——所以女性必须被"锁"在婚姻里,她的性行为必须被严格管控。恩格斯预测,随着私有制的消亡,婚姻也会消亡。
我们当然没有走到私有制消亡的那一步——恰恰相反,我们比恩格斯时代更加资本化了。但恩格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是:女性通过教育和就业实现了经济独立,而经济独立让她们不再需要婚姻来获得生存保障。今天社会学家更喜欢的框架是Gary Becker的"婚姻经济学"——贝克尔认为婚姻的本质是专业化分工的产物。当男性和女性在劳动力市场上不平等时,通过婚姻进行专业化分工(男主外女主内)是效率最优的选择。但当性别不平等缩小、服务业外包变得便宜、避孕技术成熟之后,这种效率优势就消失了。
波伏娃的批判在2020年代被重新发现。她说的"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这句话——在婚姻场景中,变成了"妻子不是天生的,而是婚姻赋予的"。当一个女性进入婚姻,她会被迫承担起社会对"妻子"这个角色的全部期待:温柔、包容、善解人意、以家庭为重。即使她想抵抗,周围的环境也会迫使她一点点地"变成"那个样子。
这种批判在酷儿理论和关系无政府主义(Relationship Anarchy)中进一步激进化。关系无政府主义在2020年代虽然是小众思想,但它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如果你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放在同一个价值平面上——不把恋爱/婚姻关系置于友谊之上——你会怎么生活?这个命题在今天看来已经不那么激进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实践它:他们不把伴侣视为"唯一",不把婚姻视为"必需品",不把排他性视为"理所应当"。
2023年到2035年这十几年间发生的变化,可能是婚姻史上最剧烈的。
首先,生成式AI和机器人技术结合,催生了真正意义上的"情感机器人"。到了2030年代初,日本一家公司的产品线已经进化到可以定制伴侣的个性、外貌、声音和性取向。这些机器人不会生病、不会衰老(除非你希望它们模拟衰老)、不会情绪失控。它们可以在你下班回家时给你一个精确到毫秒的拥抱,可以在你哭泣时用最合适的语调安慰你。它们甚至可以根据你的脑电波和面部微表情判断你的真实情绪——这一点,绝大多数真实人类做不到。
批判者说这是对人类亲密关系的异化。但使用者说:如果你孤独了三十年,一个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伴侣,难道不是比一个可能会伤害你的真实人类更好吗?
前几年还有一个更有趣的发展:虚拟永生伴侣。一些公司开始提供"已故亲人重建"服务——用一个人生前所有的社交媒体数据、语音记录、视频资料,训练一个专属AI,使你可以继续和ta"对话"。到2040年代,这些AI伴侣的逼真程度已经可以骗过大多数人的情感感知。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悖论:一个人的妻子/丈夫去世后,ta选择和ta的AI版本继续维持婚姻。这是一段真实的婚姻吗?法律上怎么认?
其次,脑机接口和意识上传技术在2040年代取得重大突破之后,关系的形式被彻底打破了。一个人的意识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身体里(分布式意识)。两个意识可以融合在一个身体里。人可以选择以数据形式存在——没有物理身体。在这样的后人类场景中,婚姻的概念需要被彻底重新定义。两个人之间的承诺,当一个人可以随时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存在时,意味着什么?
今天回头看,婚姻的"历史终结"发生在2040年代——不是因为没有人再进入关系了,而是因为"什么是婚姻"这个问题已经找不到统一的答案了。
好了,站在2066年往回看,我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
先给几个数字:根据全球人口与社会发展署(GDSD)2025-2065年的数据追踪,婚姻制度在过去四十年间发生了根本性的结构变化。
2055年,欧盟国家中只有约31%的成年人处于法律定义的"婚姻"状态。这个数字在2025年是48%。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分:在法律婚姻下降的同时,"关系登记"(Relationship Registration)的比率却在上升。关系登记是一种比传统婚姻更灵活的法律框架——你可以选择登记的时长(从一年到终身)、财产归属方式、责任范围、排他性条款等。它是模块化的、可定制的。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可以和一个伴侣登记一个"三年期、财产独立、共同育儿但互不干涉社交"的关系合同。到期之后可以续约、修改条款或者终止。这种制度在2032年由北欧国家首创,到2040年代已经扩散到大部分发达国家。
有人把关系登记称为"乐高婚姻"——每一块积木都可以自己选。这个比喻很生动,但低估了它的严肃性。关系登记制度的核心创新不在于"灵活",而在于它把婚姻从一个二元的、全有或全无的状态,变成了一个连续谱上的可调节选项。
另外一组数据:到2065年,全球独居人口的占比已经达到了34%。独居不再是"没有伴侣的人"的代名词——它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选择。有相当多的独居者同时拥有非居住型伴侣(living apart together, LAT)。LAT关系在2020年代就已经被广泛研究,到我们的时代已经是主流形式之一。我的伴侣住在城市的另一头。我们每周见面两三次,一起吃饭、看电影、过夜。但我们各自有自己的住所、自己的社交圈、自己的节奏。我们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更让我们祖母那一代人感到不解的是"复合式社群共居"(Intentional Community Living)的流行。几个人或几个家庭共同居住在一个社群空间,共享公共区域(厨房、客厅、花园),但各自有私密空间。在这样的社群里,亲密关系不是"一对一的排他性绑定"——它可以是一对多、多对多、或者没有固定伴侣。孩子们在一个大家庭般的环境中长大,成年人是他们的"可依赖者"而非唯一的"父母"。这种模式在亚洲的增长尤其迅速——从日本的"共生型社区"到中国的"抱团养老社区",从韩国的"共享育儿合作社"到新加坡的"三代共居"政策,集体化的同居形式正在重新定义"家"的结构。
还有一点:AI伴侣已经完成了"正常化"。今天没有人会觉得和AI伴侣一起生活是一件丢人的事。据GDSD统计,全球约有18%的成年人有AI伴侣——这个比例在过去十年里几乎翻了一倍。这个比例在发达国家的独居人群中更高(约35%)。人类学家们争论AI伴侣是否会影响真实人类之间的关系——但目前的研究结论是:有AI伴侣的人反而更少陷入情感恐慌,他们在面对真实人类的关系时也更加从容。AI伴侣似乎扮演了一个"情感缓冲器"的角色——它满足了一部分人对陪伴的基本需求,让人们在选择进入真实关系时更加理性和自由。
当然,AI伴侣也带来了一些让人不安的问题。最尖锐的是"情感劳动的性别化"——分析显示,绝大多数AI伴侣被设置为女性身份(即便它们的用户男性居多)。我甚至读到过一份研究,证明了2020年代到2040年代之间AI伴侣的用户性别比例从7:3(男:女)退化到了9:1。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即使是最先进的AI——由最进步的设计师设计的系统——也在无意识地复制着"陪伴和情感劳动是女性的天职"这一古老偏见。技术没有解决问题,它只是用硅基的方式重新演出了一场碳基的旧戏。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永远打不赢这场仗。但我们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已经比我的祖母那一代进步了。
所以,说了这么多,婚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概括,我会说:它是一个被争夺的定义。
在历史上,它被争夺过无数次——被教会和国家争夺(究竟婚姻由谁来登记和认证),被家族和个人争夺(究竟婚姻的目的是集体利益还是个人幸福),被男性和女性争夺(究竟婚姻中的权力分配该如何)。每一次争夺的结果,都改变了婚姻的形态。我们以为现在自己对婚姻本质的理解是"天经地义"的——但五十年前的人对婚姻本质的理解和今天完全不同,五十年后的人也会觉得我们的理解可笑甚至野蛮。
我的导师、一位2030年代成名的社会学家,曾经在课堂上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婚姻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面镜子。每一代人都在婚姻这面镜子里看到他们自己的焦虑、渴望和价值取向。」2020年代的人在镜子中看到的焦虑是"我该不该结婚"、"我能不能找到一个对的人"、"我该不该为了孩子维持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我们这一代人在镜子中看到的是另一组焦虑——"我该怎么在开放关系中找到安全感"、"AI伴侣算不算一种背叛"、"在意识可以转移的时代,承诺还有意义吗"。
婚姻从血缘的工具变成了个人情感的工具,又将被改造成别的什么。它从来就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本质,只有不断被重新协商的边界。
这是我能给的最诚实的回答。
如果一定要预言接下来的趋势,我会说出以下几个我观察到的方向:
第一,制度化的亲密关系从"一码通吃"走向"个性化定制"。关系登记制度会进一步演变,人们将能够像配置一份保险一样配置一份关系合同。这不是对浪漫的扼杀——它恰恰是把浪漫从法律桎梏中解放出来。当合同只处理财产、责任和权利的分配,而不去规定什么样的关系是"正当的"时,亲密关系的质量反而会因为没有了制度负担而提高。
第二,性与生育的彻底分离。体外子宫技术(Artificial Womb)在2040年代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到2050年代开始在辅助生育领域广泛应用。到了我们的时代,自然受孕已经不是主流选择。性、亲密关系、生育、育儿——这四个在过去被绑定在一起的环节,已经彻底解耦了。你可以和一个人有性但不亲密,和一个人亲密但不发生性,通过人工子宫抚养孩子但不和任何人建立伴侣关系,和一群朋友共同育儿但不建立性关系。当这一切都变成了独立的选择,婚姻作为一种"把这一切打包在一起"的制度,其存在的必要性被大大削弱了。
第三,"陪伴网络"取代"核心伴侣"成为人际关系的主要形态。当我们活到120岁甚至更久(衰老干预技术在过去二十年里把人类平均寿命延长到了120岁),把全部情感投入一个人身上——让一个人承担你全部的期待、需求、欲望和不满——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人类情感需要的"分布式供养"是一种必然。你有几个不同的亲密关系,它们各自满足你不同层次的需求——有人专注身体上的亲密,有人专注精神上的共鸣,有人专注共同生活的陪伴。我的祖母把它叫做"开放关系"——但我觉得更准确的描述是"关系的专业分工"。
第四,独居作为一种正当的生活方式被完全接纳。不再有人追问"你怎么还是一个人"。独居不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数据表明,独居者的幸福感、创造力、社会参与度都不低于处于关系中的人——在某些维度上甚至更高。
第五,"亲密关系素养"成为基础教育的一部分。在我的时代,中学课程里包含"关系管理"模块——学生需要学习如何识别情感操控、如何建立边界、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结束一段关系、如何处理嫉妒和占有欲。这些技能在祖母的时代被认为是"不需要学的"——但事实证明,不学的结果就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亲密关系中重复相同的错误。我们不再假定"爱"是本能。爱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技能。
如果我有孩子——不管是通过人工子宫、自然受孕还是领养——我想ta们可能永远不会看到现代意义上的"婚姻"。ta们的世界没有婚纱照,没有结婚证,没有"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这句话。
但ta们一定有亲密关系。ta们一定会在某个夜晚,和某个人——或者某个AI——或者某种我无法想象的存在形式——相拥入睡。
ta们会争吵,会和好,会感到孤独,会害怕失去。ta们会嫉妒,会撒谎,会原谅,会遗忘。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婚姻制度的变迁而消失。它们是人类的出厂设置。
婚姻只是一种外壳。外壳在变,里面的人没有变。
——
写完这篇文章的那个晚上,我给我祖母打了一个全息电话。她今年七十四岁,退休前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住在城北的一间公寓里,养了一只猫。
我跟她说我在写一篇文章,关于婚姻的本质和未来模式。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很难接的话:
"婚姻的本质?"她想了想,"对我那一代人来说,就是一个你进去之前不知道是什么,进去之后发现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出来的时候已经老了的——一个东西。"
"那你后悔结过婚吗?"我问她。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她说。"但是也不遗憾它正在消失。"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窗口站了很久。城市的天际线上悬浮着无数的光点——那是飞行器的信号灯。这座城市的夜晚比我祖母年轻时亮得多,也安静得多。
婚姻消失之后,人类并没有停止爱。
我们只是找到了新的——也许更好的——方式去爱彼此。
—— 全文完 ——
Coontz, S. (2015). Marriage, A History: How Love Conquered Marriage. Penguin Books.
Engels, F. (1884). The Origin of the Family, 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
Beauvoir, S. de (1949). Le Deuxième Sexe. Gallimard.
Becker, G. (1973). "A Theory of Marriage: Part I."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1(4), 813-846.
Gottman, J. & Gottman, J.S. (2018). The Science of Couples and Family Therapy. Norton.
Klinenberg, E. (2012). Going Solo: The Extraordinary Rise and Surprising Appeal of Living Alone. Penguin.
Cherlin, A.J. (2009). The Marriage-Go-Round: The State of Marriage and the Family in America Today. Knopf.
Friedan, B. (1963). The Feminine Mystique. Norton.
Our World in Data (2024). "Marriages and Divorces." https://ourworldindata.org/marriages-and-divorces
Pew Research Center (2023). "Marriage and Cohabitation in the U.S."
Barker, M. & Langdridge, D. (2010). Understanding Non-Monogamies. Routl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