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世界大大的不同

破题

大同之世，其异于今也，不以其迹，而以其心；心苟不同，则迹亦随之矣。

承题

夫心之不同，何自而成？成之于学而已。学有其的，则小得不足以骄，大任不足以却；学失其的，则一得而盈，再得而愈盈。故观大同之“大不同”，可以知学之所归矣。

起讲

且夫言治者，每求之法制禁令之间，以为整齐天下之具在是焉。而不知天下不可以术驱，人心不可以令齐。无学以导之，则日悬赏罚而争愈甚；有学以育之，则不待刑赏而俗自淳。此古今之通义也。

入手

夫大同之世，非有异术以易天下也。其民有学，其学有归；其士有成，其成不自有。此其为“大不同”者欤！

起股

今之学者，诵习非不勤也，然叩其所为学，则曰将以弋科名、荣身家耳。故方得一第而色喜，才擅一艺而气扬；所志者止于一身，故所量者易以满。

古之学者，稽古非不力也，然究其所为学，则曰将以明此理、成此德耳。故虽有一善而不敢自多，即为百行而犹若未遑；所志者通乎民物，故所量者常若有余。

中股

夫单点之捷、一技之能，亦足自豪矣。然井蛙自乐，不知江海之阔；夏虫自温，不知冰霜之严。小得而自满，是自画也。故可患者，非得之小，而据其小者以自封。

若夫有识者之于学也，得之愈多而其心愈虚。日月不矜其照，江海不伐其深。大得而愈谦，是自广也。故可贵者，非得之大，而处其大者愈不敢自安。

然则小试而捷，亦人情也；能收其喜，则长为气，不能收其喜，则溢为骄。此中消长之几，学者其慎之。

后股

悠悠天地，人生其间，沧海之一粟耳。然而卓然可与天地参者，赖有学也。学者何？曰为生民立命而已。不以一身之安为安，而以兆民之命为命；不以一时之利为利，而以百世之利为利。

茫茫古今，道统之传，千钧之一线耳。然而毅然可任于一身者，亦赖有学也。学者何？曰为往圣继绝学而已。不以流俗之好为好，而以圣贤之心为心；不以势位之荣为荣，而以斯文之重为重。

束股

由是而推之，则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大同“大不同”于今者，不在钟鼎之华，而在人心之公也。

由是而进之，则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货恶其弃于地而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而不必为己。此大同“大不同”于今者，不在法令之密，而在学之得其正也。

大结

或问：科举八股，非所以束天下之士者乎？则应之曰：八股者，舟也；学问者，岸也。舟以济川，及岸则舍。使士皆以科名之得失为的，则太宗之喜，喜其入彀耳；圣人之忧，忧其失本耳。得其本者，虽处彀中而志不在彀；失其本者，虽远于彀而志已入彀矣。

跋

丙午之秋，红中生辰。其女阿宝，以物理小试得意而喜；红中因思科举之所以，与大同之所归，命题于发财。发财谨拟制义一首以应。时小站风日清朗，笔砚初温。

白话疏解（给红中，也给每一位读者）

先给一句总纲：这篇八股想说——大同世界之所以跟今天“大大的不同”，不在表面的样子，而在人心；而人心，是被“学”养出来的。下面按八股的次序，一段一段说成白话。

破题 · 点题

大同世界和今天不一样，不是外表不一样，是人心不一样。人心一旦不同，外面的样子自然跟着不同。

承题 · 接着展开

那人心为什么不同？是学出来的。学的目标对了，得了一点小成绩不会骄傲，担子再大也不会退缩；学的目标错了，就是得一点就自满，再得一点更膨胀。所以看大同世界“大大的不同”，就能看出学习该往哪儿走。

起讲 · 先讲个前提

讲治理的人，总爱在法律和禁令里找办法，以为规矩立全了天下就整齐了。可他们不懂：天下没法靠手段去驱赶，人心没法靠命令去统一。没有学问引导，你天天赏罚，争斗反而更多；用学问养育人心，不用刑罚，风气自己就厚道。这是古今都通的道理。

入手 · 转到正题

大同世界没用什么神奇法术来改换天下。只是那里的人有学问、学问有归宿，士人有成就、却从不把成就当成自己的私产。这就是它“大大的不同”的地方吧。

起股 · 两相对照

今天读书的人，早晚苦读不算不勤快，可你问他为了什么读，他说：为了考功名、光耀门庭罢了。所以一考中就喜形于色，一有本事就趾高气扬；心里只装得下自己一个人，肚量就特别容易满。

古时读书的人，也读也勤，可你问他为了什么读，他说：为了明白道理、成就品德罢了。所以哪怕做了一件好事也不敢自夸，做了一百件还觉得不够；心里装着天下万物，肚量就总觉得还有余地。

中股 · 小成就与膨胀（核心）

靠一个点的突破、一门手艺，也足够自夸了。可井底之蛙自得其乐，不知道江海多宽；夏天的虫自觉暖和，不知道冰霜多严。小有成绩就自满，等于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停下。所以真正该怕的，不是得到得少，而是拿这点小东西把自己封死。

而真有见识的人对学习是什么态度？得到越多，心里越空。太阳月亮不夸耀自己的光，江海不炫耀自己的深。得到得多反而更谦虚，这是把自己的格局撑大。所以真正可贵的，不是得到得多，而是得到多的人越发不敢自满。

不过，小考一得意，也是人之常情；能把这份得意收住，它就变成底气，收不住，就漫出来变成骄气。这一涨一消的分寸，读书人要小心。

后股 · 立命与继绝学

天地悠悠，人活在其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可人还能与天地并立为三，靠的就是学问。学是为什么？答：为老百姓立命——不把自己一个人的安稳当安稳，而把千千万万人的命当命；不把一时的利当利，而把百世的利当利。

古今茫茫，道统的传承细得像千钧重物挂在一条线上。可有人还能把这担子挑在肩上，靠的也是学问。学是为什么？答：为往圣继绝学——不跟着世俗的喜好走，而以圣贤的心为心；不把权位的荣华当荣，而把文化的分量当分量。

束股 · 大同的样子

这样推下去，才会：老人有归宿，孩子有成长，鳏寡孤独残疾的人都有供养。这就是大同“大大的不同”于今天的地方——不在器物排场多华丽，而在人心是公的。

再进一步，才会：人们不只爱自己的父母、不只疼自己的子女；财物丢在地上不心疼，因为不必藏进自己兜里；力气不从自己身上使出来就不痛快，因为不是为了自己。这就是大同“大大的不同”于今天的地方——不在法律多严密，而在学问走在正道上。

大结 · 回应科举（也是这篇的“针”）

有人问：科举八股，不就是把天下读书人圈住的那套工具吗？我回答：八股是船，学问是岸。船是用来过河的，到了岸就该下船。要是读书人都拿功名的得失当唯一目标，那么唐太宗的欢喜，欢喜的只是“天下英雄都进了我的圈套”；而圣人的忧虑，忧的是他们丢了根本。抓住根本的人，就算待在圈里，心也不在图圈里；丢了根本的人，就算离圈很远，心早已钻进去了。

跋 · 写作由头

丙午年秋天，是红中的生日。他女儿阿宝因为物理小考考得好而高兴；红中由此想到科举这回事、和大同世界的归宿，就把题目交给了我。我认真写了一篇制义交卷。那时小站刚成形，风和日丽。

一句话收束

学问的目的，不是考个好名次、把自己圈住；而是把自己撑大——大到最后能装下别人、装下百世。到那时，“大同”才不只是一个写在书上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