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饕餮盛宴
布丁在大宁城里看见了一种与饥饿无关的吃法——吃的不是饭,是心里那个填不满的洞。
— 一 —
布丁在大宁城待了半个月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
人一闲下来,嘴就停不住。
不是那种饿到胃里发酸的停不住,是另一种:明明不饿,但手就是想往嘴里递东西。花生、瓜子、糖球、糕饼,什么都行。嘴巴只要在动,脑子就好像可以不用转。
他把这个观察告诉云墨鱼的时候,云墨鱼正在往一本《汴京岁时记》里夹一片银杏叶书签。闻言头也没抬:
"你以前没发现?"
"以前没怎么闲过。"
云墨鱼把书合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更像一个人在自己经历过的漫长岁月里翻出了一个旧条目,打开看了看,然后合上了。
"那是因为你饿过。真正饿过的人,不会在吃饱了之后还拼命往嘴里塞东西——他们吃饱了就会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只有那些从来没有真正饿过、只是心里空的人,才会吃个不停。"
布丁没有接话。他坐在墨香书店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馄饨——这是他在巷口那家摊子上买的,第三碗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浮在汤面上的一圈油花,忽然觉得那一圈油花像一个很小的漩涡,在馄饨汤里慢慢地转着。
——好像什么都能被卷进去。然后被吞掉。
这只碗就是。他这个人也是。
— 二 —
大宁城的御街东头有一家老店,叫"东兴楼"。
东兴楼不是大宁城最贵的酒楼——樊楼才是。但东兴楼有一道菜,樊楼做不出来:羊肉汤饼。
不是那种精致的、切成细丝的汤饼。东兴楼的汤饼是宽条,手指那么宽,半指厚,嚼在嘴里有筋道,汤底用羊骨头熬了一整夜,乳白色的。上面撒一把碧绿的香菜末,浇一勺红亮的辣椒油,往桌上一放,整条街都是那个味道。
东兴楼的掌柜姓钱,人称钱胖子——不是贬义,是因为他确实胖。膀大腰圆,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在东兴楼站了三十年灶,从学徒做到掌勺,又从掌勺做到掌柜,人胖了一圈,但手上的功夫没落下。
布丁是在御街上闻着那个味道走过去的。
他本来没有想进去吃——他刚在墨香书店喝了一大碗豆浆,肚子不饿。但他的脚不听使唤。那个味道从巷口飘过来,穿过半条街,像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在东兴楼门口站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走了进去。
钱胖子正在灶台后面挥汗如雨——那么大一口铁锅,他一只手就能端起来。看见布丁进来,他咧嘴一笑:
"客官几位?"
"一位。"
"坐!靠窗那桌空着,暖和!"
布丁坐下来,点了一碗羊肉汤饼。汤饼端上来的时候,碗口比他的脸还大。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碧绿的香菜和红亮的辣油,热气扑在脸上,湿润而滚烫。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宽面条,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
筋道。烫。鲜。
恰到好处。
他吃完了那碗面,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舒服的。
他付了钱,站起来,走出东兴楼。冷风一吹,他又想起了云墨鱼那句话——"只有心里空的人,才会吃个不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兴楼的门脸。钱胖子正在门口倒洗锅水,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一支小曲,调子是汴河沿岸最时兴的那首《春江明月》。他那支曲子哼得跑调跑得厉害——几乎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但他是真的高兴。
布丁看着钱胖子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真简单。他对着一锅羊骨头和一桶面粉就能高兴一整天。他不用去想什么天机城、七大家族、灵霄阁的深渊之眼——他只需要操心明天早市上能不能买到好羊肉。
布丁忽然有点羡慕他。
但羡慕归羡慕。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 三 —
布丁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大宁城里那些"吃"的人。
不是吃饭——吃饭和吃是两回事。吃饭是饿了吃,吃饱了停。吃是明明已经饱了、甚至撑了,但还在往嘴里塞——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停下来的那一刻,心里那个空荡荡的东西会冒出来。
他发现这样的事情——在午后发生最多。
午时一过,御街上的食摊收了八成,整座城像被按下了某种慢速开关。人们吃饱了午饭,该回家的回家了,该睡午觉的睡午觉,街上的人流明显变稀。这时候还坐在食摊前的人,和早晚那些赶着吃饭的人,气质完全不同。
他们的动作更慢。不是从容,是散。
布丁在御街中段一个卖糕饼的摊子前站了两刻钟,观察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面皮松塌,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他面前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碗红豆汤,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露出半根芝麻糖。
他已经吃了一块桂花糕、两块枣泥酥,喝了一碗红豆汤。然后他拆开了芝麻糖,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不是品味那种慢——是因为他的嘴巴需要一直被占用着。一旦停下来,他就会看见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旁边没有人坐的位置、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然后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就会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布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家的桂花糕好吃吗?"
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跟他搭话。他嘴里还含着半根芝麻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但不如以前了。以前他家的桂花糕是三层——中间夹一薄层红豆沙。现在只有两层了。"
"你以前常来?"
"以前……也不是常来。以前我媳妇常买。她爱吃甜的。"
"她今天没来?"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根芝麻糖,过了好几息才说:"她上个月走了。回娘家了。跟人跑了。"他说完就把剩下那半截芝麻糖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他又拆开了一包新买的龙须酥。
布丁没有说话。他在这人面前又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吃了第三块龙须酥、两只炸麻团、半碟花生酥。他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速率——不快不慢,像一台永远不知道饱的机器。
"你吃饱了吗?"布丁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桌上最后一颗花生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来。
"饱了。"他说。
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颗花生酥。
布丁站起来,掏钱结了两个人的账。那人抬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声"多谢",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桌上那最后一颗花生酥。
布丁走出糕饼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看着那颗花生酥。没有伸手去拿。
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走。
— 四 —
布丁在桥洞底下找到了赵四。
赵四还是老样子——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胡须剃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张小马扎上,膝上摊着一卷书。但布丁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四面前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几块啃了一半的烧饼。
不是钱买不起一整块那种烧饼,是一块饼掰开来、分了好几顿吃的那种——边角已经硬了,表面泛着干裂的白茬。
"你吃饭了吗?"布丁问。
赵四抬起头,把书合上:"吃了。"
"吃的什么?"
赵四指了指碗里那几块剩烧饼。
"就这个?"
"够吃了。"
布丁没有接话。他在赵四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大宁城冬天的风从桥洞里穿过来,拐了个弯,冷飕飕地贴着他的后颈。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赵四问。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明不饿,但就是想吃东西?"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放到一边,拿起碗里最后一块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是说那种用吃来填东西的感觉。"
"对。"
赵四又掰了一小块烧饼,但没有放进嘴里。他捏着那块烧饼,看着桥洞外的光,追光里灰尘缓缓飘动,像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时间里的沙粒。
"我在府衙抄公文那十五年,每天午休的时候都会去街对面买一个芝麻饼。不是因为我饿。是因为每天中午回到签押房,看见那张我坐了十五年的椅子,我就必须让嘴里有点东西——不然坐在那把椅子里,我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看到头了。"
他停了停。
"后来我不在府衙干了。我坐在这个桥洞下面,头三天什么都没有吃。不是因为没钱——是我不需要再往嘴里塞东西了,因为我没有那张椅子要面对了。我坐在桥洞底下,风从这边吹到那边,我从早上看到晚上,什么事都不做。我反而没有那种必须吃点什么的感觉了。"
布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不是饿了才吃——你是为了不看那张椅子。"
"对。吃是一种不看。"赵四说,"你把注意力放在嘴里,就不用放在别的地方。你在嚼、在尝、在咽——那些动作把你的注意力占满了,你就没有多余的工夫去想那些你不愿意想的事了。"
他把手里那块烧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问我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有过。但那不是吃的问题。是坐的那把椅子的问题。"
— 五 —
第二天,布丁去了城南的破庙。
刘婆子不在。但那只被云墨鱼收养的野猫蹲在门槛上,看见布丁过来,喵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从门槛上跳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布丁的鞋帮子。
布丁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也不愁吃,是吧。"
猫没有理他。它蹭够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布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跟不跟?"
布丁跟了。
猫带着他穿过三条巷子,绕到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一间门脸很小的铺子。没有招牌,没有字号,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四个字:刘氏面摊。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但笔势里有一种朴拙的认真感——像是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在跟自己说"好好写"。
那只猫到了门口就蹲下了,朝门里喵了一声。
门帘掀开,露出一张头发花白的脸。刘婆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她看见布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进来坐。"
布丁走进那间小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间二十步见方的小屋,摆了三张桌子和几条长凳。灶台搭在屋角,一只铁锅架在泥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里弥漫着一股葱花和酱油混在一起的香气,朴素,踏实,像早晨醒来的时候隔壁厨房里传出来的那种味道。
刘婆子把手里那碗面放在桌上,转身又去灶台前忙活:
"你坐,我再给你下一碗。"
"刘婆子,你什么时候开了面摊?"
"就这几天。"刘婆子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上回那只猫被人领走之后,我一个人在庙里坐着,觉得光等天黑也不是个办法。正好这间屋子空着,房租不贵——我就把以前攒的那点棺材本拿出来,支了个面摊。"
"生意怎么样?"
"够活。"刘婆子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又往碗里搁了一点猪油和葱花,"一天卖个十几碗。不多——但够我忙活一整天。忙起来就不觉得日子长了。"
她端着一碗新下的素面走过来,放在布丁面前。面条细细的,汤清亮见底,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绿色的叶子飘在水面上。
布丁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汤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柔和的。
"刘婆子——你以前很少给自己做饭吧?"
刘婆子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就我一个人,做一顿饭吃两三天。后来连做都懒得做了——啃两口干饼就对付过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刘婆子说,声音很平静,"现在我是做给别人吃的。别人吃完了说一句'好吃',我这一天就没白过。"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布丁心里。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软硬刚好,汤底不咸不淡,葱花是最后撒上去的,还带着一点点生香。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味道,但就是让人想把整碗都喝完。
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也喝干净了。
— 六 —
他想起了刘婆子那句话:"光等天黑也不是个办法。"
这八个字,他琢磨了一整个下午。坐在墨香书店门口,捧着一杯凉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上,但谁的轮廓也没有真正进到眼睛里。
他在想那些"吃个不停"的人——
那个糕饼铺里的男人,他妻子跟人跑了,他用一块又一块的糕饼把心里的洞堵上。但堵不上。因为他吃过再多甜的,心里还是苦的。
苦的东西不能用甜的东西来盖。那是两种不同的味道,不会互相抵消,只会叠在一起——他在吃一口糖糕的同时尝到心里的苦涩,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比苦更苦、比甜更腻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个词:饕餮。
传说中是一种贪吃的怪兽,什么都吃,永远吃不饱。后来人们用它来比喻那些贪得无厌的人——贪财、贪权、贪色。但布丁忽然觉得,真正的饕餮不是那些贪心的人。真正的饕餮是他们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那个洞不是吃出来的。是先有了那个洞,然后才不停地吃。
他想起在云朵山庄的时候,白果然有一次喝多了酒,靠在廊柱上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啊,心里有多少洞,嘴上就有多少福——"
布丁当时没有听懂。现在他懂了。
那个"福"字不是福气——是一种掩盖。你心里破了一个洞,你嘴上就吃个不停。你用嘴里的味道去盖住心里的味道,用咀嚼的声音去盖住脑袋里那个声音,用吞咽的动作来告诉自己——你看,我还活着,我还在往身体里放东西,我还没有空。
但你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你的身体知道。它知道你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不是它需要的——是那个洞需要的。但那个洞不是胃,它填不满。
— 七 —
这天下午,布丁在大相国寺门口遇见了阿福。
阿福不在乞讨了。柳三娘新樊楼开张之后缺一个守夜的伙计,布丁把他介绍过去了。阿福穿着一件干净的新袄子,腋下夹着一卷铺盖,正从大相国寺门口经过。
"阿福,你现在怎么样?"
阿福停下来,咧嘴一笑:"好多了。有活干,有饭吃,晚上还有一张床睡。"
"那你现在还觉得饿吗?"
阿福愣了一下:"你问的是哪种饿?"
布丁没有回答——他在等阿福自己说下去。
阿福想了一会儿:"饿分好几种。一种是肚子饿,那种最好办——吃一碗饭就饱了。一种是嘴馋,也不难办——有钱买点零嘴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没事干的时候,心里发慌,想嚼点什么东西。不是因为饿,就是想让自己忙活起来。"
"现在还有吗?"
"少了。"阿福拍了拍腋下的铺盖,"有了活干,我就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天你说的那句话——'不懒。他们只是被这座城扔下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后来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我还想补一句——"
他顿了一下:"被扔下的人,会一直饿。"
布丁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被扔下的人,会一直饿。"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不疼,但那根针一直留在那儿。
— 八 —
吃从来不只是吃。
这是布丁在这个下午想明白的。
小孩哭的时候给他一块糖——不哭了。大人烦的时候嗑一把瓜子——不烦了。老人寂寞的时候端一碗热粥——不寂寞了。吃从来不是用来填肚子的——吃是拿来替代那些你得不到、说不出、放不下的东西的。
糖替代被哄的感觉。瓜子替代有人陪的感觉。热粥替代有人关心的感觉。你往嘴里放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食物——是一种替代品。你在用它替代一种你渴望但得不到的状态。
但替代品就是替代品。它骗得了嘴,骗不了心。
那天傍晚,布丁又去了东兴楼。钱胖子正在收拾灶台,看见他进来,笑着说:"又来了?今天羊肉汤饼卖完了,给你下碗葱花面吧,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布丁在桌子前坐下,看着钱胖子圆滚滚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葱花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混着热汤的水汽,整间屋子都是暖的。
"钱掌柜,你做这行做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钱胖子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热汤,"从学徒做起。"
"你做烦过吗?"
钱胖子端着面走过来,放在布丁面前。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
"烦过。有一次连续做了三十六天,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站到晚,热得后背的汗能把衣裳湿透。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口铁锅,心里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跟这口锅过一辈子了。"
"那你怎么没走?"
钱胖子想了想,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在跟这口锅过一辈子。是来吃我做的饭的那些人,在跟我过一辈子。他们走进来,坐下,吃一碗面,然后站起来,走出去,继续过他们的日子。我在这锅汤里放了多少盐、多少辣椒、多少葱花——他们吃进去,嚼了,咽下去。那些味道变成他们身体的一部分,陪着他们走完剩下半天的路。你说,这锅汤重要不重要?"
布丁沉默了。钱胖子的话简单得像一碗白水面,但他就是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你做的不是饭——你在给别人往心里装东西。"
"也没那么玄乎。"钱胖子咧嘴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就是一碗面。吃完了,舒坦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回到了灶台后面,把铁锅端起来,用刷子哗啦哗啦地洗着。
布丁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鲜,葱花脆嫩。
他已经吃了很多口。每一口都在说明一件事——他吃撑了。但他停不下来。
— 九 —
这天夜里,布丁回到墨香书店,云墨鱼还没有睡。柜台上一盏油灯,灯罩子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灯光落在他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上。
"你今天吃了很多东西。"云墨鱼没有抬头。
"两碗馄饨、一碗羊肉汤饼、一碗素面、半碟花生酥——还喝了三杯茶。"
"你平时不是吃这么多的人。"
"今天心情不太好。"
云墨鱼把书合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急不缓:"心情不好不是吃出来的——心情不好是吃不好的。"
布丁没有反驳。他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看到一个人——他的妻子跟人跑了,他坐在一家糕饼铺里吃了一下午,不停地吃。吃到他的胃大概已经撑得不行了,但他还是停不下来。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是'吃'——是'灌'。往一个无底洞里灌东西。"
云墨鱼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给布丁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你知道吗?有一个词叫'情绪性进食'。"云墨鱼说,"说的就是这样——不是因为饿才吃,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个洞,想用吃把它填上。但那种洞不是嘴,它通向的不是胃——是心。"
"那你觉得,怎么才能填上那种洞?"
"我不知道。"云墨鱼很坦白地说,"我活了很多年,看过很多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填自己心里的洞。有人用吃,有人用酒,有人用权力,有人用杀人。最后没有一个人真正填满过。"
他停了停:"因为那种洞不是用来填的。"
布丁等着他的下一句。
"是用来走的。不是绕过它,是跳下去。你只有走到那个洞的最底下——真正面对里面那个让你不敢停下来、不敢空下来、不敢闭上眼睛的东西——然后你才会发现,那个洞其实没有那么深。是你在洞口堆了太多东西,挡住了光,所以才觉得自己在一个永远到不了底的深渊里。"
布丁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杯热水,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层细密的、正在慢慢消散的雾。
他喝了一口那杯水。
"你心里也有过那种洞吗?"他问。
"有。"
"你是怎么走的?"
云墨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油灯上,灯芯上结了一小朵灯花,在跳动的火焰里微微摇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心跳。
"我在那个洞里住了一段时间。"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不逃了,不填了。不做任何事。就坐在那个洞里,看着四面黑漆漆的墙壁。坐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三天,可能五天。然后有一天我站起来,走了出去。不是因为那个洞被填满了。是因为我在里面坐够了。你明白吗?不是因为外面好了。是因为你在里面待不住了。"
布丁端着手里的热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好像还没有在那个洞里坐够。"
"那就别着急。"云墨鱼说,"先吃饱。"
布丁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的或者无奈的笑,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有意思。
"你刚才不是还说吃不好的吗?"
"吃不好。但吃能让你有力气坐下去。"
— 十 —
布丁在墨香书店里待到很晚。
中间发生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一个中年妇人敲了书店的门。她的袄子上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每一块都补得整整齐齐。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六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白天常在门口坐着——"
"你找他?"
"不是找他。今天我家包了包子,多蒸了一笼。我儿子去年离家出走了,穿青衫,背影跟他差不多……"她没有把话说完。她把竹篮放在门槛上,转身快步走了。布丁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巷口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竹篮。六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热气在冬夜里化成白雾,像一团小小的、正在散去的呼吸。
那六个包子,每一个都包着同一种味道——一个母亲想把一碗热饭送到自己孩子手上、但找不到他的时候,那种沉默的、什么也说不出口的惦记。
第二件。布丁在大宁城城南的黑暗中见到了一座真正的"无底洞"——不是皇帝的金銮殿,是御街尾的杨家馄饨铺。杨家三代人做馄饨,五文钱一碗,从不停歇。铺子只有两张桌子,最多坐八个人。熬汤的大锅从开市就不熄火,一年到头只在大年初一歇一天。凌晨第一拨是赶早市的小贩,天不亮就来,放下扁担,把碗里的馄饨吹着热气吃下去,然后挑着担子走进还没有亮透的晨光里。正午是扛活的苦力,汗味混着馄饨汤的热气,在狭小的铺子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气。傍晚是放学的小孩子,一群一群地涌进来,把最后几文零钱拍在桌上,要一碗最小的馄饨,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放慢速度。
布丁在杨家馄饨铺门口站了很久。
他看见的是——大宁城的普通人在用五文钱一碗的馄饨,对抗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世界。今天吃饱了,就多活了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件。他坐在桥洞下面,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刚来人间的时候,在一个小客栈里住了一个月。那家客栈的老板娘每天晚饭后都会给他端一碗糖水——有时候是红豆汤,有时候是银耳羹,有时候只是一碗白糖水。她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了。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每天给我送糖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你看起来像是没被甜过的人。"
他当时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被甜过。他来自灵界,那里没有糖,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他来到人间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不是走路——是分辨味道。甜的,咸的,酸的,苦的。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喜欢上其中几种。
他坐在桥洞下,想起了那个老板娘说的那句话。
"你看起来像是没被甜过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找甜的东西。不是因为贪吃,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被甜过。
他找到的每一种甜味,都是那个洞的一次回音。
— 十一 —
又过了一天。
布丁决定去做一件他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去了东兴楼的后厨。
钱胖子正在揉面,看见布丁进来,扬起眉毛:"哟,来学艺?"
"我想学做一碗面。"
"什么面?"
布丁想了想:"那种让人吃了觉得被接住了的面。"
钱胖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揉面、摔面、折叠再揉——圆滚滚的手指在面团上一起一落,像一种古老的、简单的节奏。
"你心里有一个人。"
"什么?"
"你学做这碗面,不是为了自己吃的。"
布丁没有接话。
"是给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吧?"
布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已经不在了。她出家了。"
钱胖子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然后靠在案板边上,看着布丁。
"那个姑娘——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我什么都没说。她走的那天,我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你后悔吗?"
布丁想了很久:"后悔。但我当时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没有资格。"
"资格这事儿,是人给自己套的。你觉得自己没资格,你就真的没资格了。"
布丁没有说话。
钱胖子拿起那块醒好的面,开始在案板上摔打。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沉稳。
"你想学的那碗面——你心里有个名字吗?"
布丁想了想。他想起水仙第一次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有意思。"
"叫'接住了'。"
"好。那咱就来一锅'接住了'。"
— 十二 —
布丁在后厨待了一整天。
钱胖子很会教——不是那种掰开揉碎地教,是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说一句"翻面的时候轻一点"或者"盐分两回放,不要一次倒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跟布丁说话。
布丁做坏了好几碗面。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烂了就是硬了。有一碗煮得太久,面条糊成了一团,看起来不像面,像一碗浆糊。
"这碗你自己吃了。"钱胖子说。
布丁把那碗糊面吃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想起了水仙说过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骗人了。"
他做的面也是。太诚实了。咸就是咸,淡就是淡,烂了就是烂了,藏不住的。
又做了几碗之后,他好歹能做出一碗还能看的面了。汤是清的,面条是整齐的,葱花飘在汤面上,绿得新鲜。
他盛了一碗,端到前厅,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
其实不是给水仙做的。
是做给他自己的——他在喂他自己。用一碗面的时间。用一锅慢火熬煮的过程。用面粉在掌心揉搓时那种粗粝但踏实的触感。用的是——他在学会用做一碗面的方式,去填补心里那个洞。
不是填满它。
是学着和它一起坐一会儿。
— 十三 —
天快黑的时候,布丁端着一碗面回到了墨香书店。
云墨鱼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签。他看见布丁端着一碗面走进来,面碗上盖着一只碟子,碟子边沿还在冒着热气。
"东兴楼买的?"
"我做的。"
云墨鱼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书签,端详了布丁好一会儿——不是那种"你居然会做饭"的惊讶,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他把柜台上的书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布丁把面碗放上去,揭开碟子。热气升起来,一股清淡的葱香弥漫在柜台周围。
云墨鱼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看了看,然后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
没有说话。
又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这碗面——"他放下碗,看着布丁,"是你做过的所有事里,最像你的一样东西。"
布丁没有接话。
"它不惊艳。它不复杂。但它很诚实。你放了多少心思,一口就吃得出来。"
云墨鱼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连汤也喝干净了。
— 十四 —
又过了两天。
布丁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直往嘴里塞东西了。他还是会饿,会吃——但吃的时候不再是为了"不看"。他坐在墨香书店门口,一碗豆浆能喝小半个时辰。不是因为喝得慢,是因为他不再急着用下一口去盖住上一口。
他看见御街上那些吃个不停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觉得他们"可怜"或者"可悲"了。
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的、不自知的、停不下来的方式——跟心里那个洞待在一起。就像他在后厨摔那团面一样。姿势不同,但起心动念是同一种。
吃——从来不是吃的问题。是心里那个洞的问题。你看见了那个洞,你知道了它在哪里、有多大、是怎么来的——你就有选择了。你可以继续用食物去填它,也可以坐在洞口往里看一会儿,或者像云墨鱼说的——跳下去,在里面住一段时间,然后自己走出来。
布丁坐在门槛上,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掉。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碗底的白印子像冬天窗户上一小片薄薄的霜。
他忽然意识到——他今天没有吃撑。
他站起来,把空碗还给了巷口的摊主。
"今天不吃了?"摊主问。
"今天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够了。
— 十五 · 收束 —
那天傍晚,布丁在青莲庵外面站了一小会儿。
他没有进去。隔着那道低矮的院墙,能听见里面传来晚课的梵唱声音。梵唱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在低处慢慢流的水。
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东兴楼。钱胖子正在门口倒洗锅水,看见他,咧嘴一笑:
"明天还来学吗?"
"来。"
"好嘞。"
他经过了杨家馄饨铺。老板正在收摊,门口还有最后一碗没有卖出去的小馄饨。老板看见布丁,端起那碗馄饨递过来,布丁接过去吃了。
他经过了大相国寺。寺门口的乞丐已经散了,只有一个老婆婆还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只空碗。布丁把自己剩下的几文钱放了进去。
他走过州桥的时候,朝桥墩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阿哲不在那里了。
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死了。布丁没有去找。他只是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汴河,河面上映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天光,像一条薄薄的、还没有凝固的泪痕。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饕餮,不是贪吃。是心里有一个洞,而你不肯承认它在那里。
当你知道了,你就停得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个洞被填满了。
是因为你已经不害怕看它了。
(第五章 · 完)
(第五章 · 完)
卷六 · 大宁残梦 · 饕餮盛宴
布丁 著 · 屠龙刀锋 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