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是在大年初三的清晨把可人重新背起来的。
年夜饭桌上的那把空椅子,除夕夜可人躺在那间屋子里沉睡的气息,大年初一发财煮面的热气还未散尽——日子已经过了三天。剑气知道不能再等了。苏醒神庙的石室才是可人该待的地方。那里的石壁刻满符文,夜明珠的冷光终年不散。云朵山庄的被子再软,也替不了那座石室的庇护。
她走进可人的房间时,天还没有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可人躺在床上,姿势和剑气把她背回来时一模一样——仰面平躺,双手放在身侧,被子盖到锁骨的位置。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轻浅到如果不屏息凝神仔细听,会以为这间屋子里没有活人。
剑气没有叫醒她——叫不醒的。她把被子掀开一角,把事先准备好的宽布带铺在可人背后。然后像几个月前从苏醒神庙把她背回来时那样,用一条宽布带把可人的腰和自己的腰系在一起,用另一条布带绕过可人的膝弯固定在腰侧。她收紧那些布带的时候,感受到了可人身体的重量——很轻。比剑气第一次从河滩把她捞上来时更轻,也比剑气背着她从神庙走回山庄时轻了一些。她像一根正在慢慢变干、变得越来越薄的宣纸。
剑气调整了一下布带的松紧——不勒,也不会滑脱。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背着可人走出房间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发财坐在门槛上,正在喝一杯热茶。他看到剑气背着可人走出来,没有站起来,端茶碗的手也没有放下。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可人搭在剑气肩头的几缕头发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包子在灶台上,用油纸包着。路上吃。」
剑气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着可人,站在那棵挂满红纸条的老槐树下——除夕夜剑气挂上去的那几根红纸条在晨风中轻轻晃着,被风吹得卷起了边。
「送完她,我就直接往南走了。」剑气说。
发财点了点头。他低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他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早去早回」。他把空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了厨房。灶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稳了。然后又没有声音了。
剑气收紧布带,沿着山路往上走。
从云朵山庄到苏醒神庙,要走大约两个时辰。剑气走过这条路很多次——背着可人来,背着可人走。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窄缝。冬日的云灵山和秋天不一样——秋天的树是金黄的,风穿过枝头有干爽的声响;冬天的树是秃的,山是灰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被冻硬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剑气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停下来歇了一次。她把可人靠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边上放下来,用包袱垫着她的后颈,然后自己坐在旁边掰了半个饼慢慢嚼着。饼是发财烙的——面揉得实,烤得透,咬一口能嚼出麦子的焦香。她吃了半个饼,喝了三口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大石头边上的可人——可人的脸色比刚被救回来时好了很多。不是气色红润,是没有那种死灰色的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剑气想起第一次在河滩上发现可人的那个清晨。她全身湿透,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手指冷得没有温度。剑气把她捞上来的时候以为她已经没有呼吸了——但她的心脏还在跳动。每隔很长时间才跳一下,慢得像是随时会停止。剑气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数过,一炷香的时间里大概只跳了二十多次。正常人的心脏在这些时间里至少要跳三百次。
可人的身体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活着。像是一片羽毛落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都还没有撞击到水面的声音传回来。
剑气把最后一口饼嚼完,把油纸叠好塞回包袱里。然后把可人重新背起来,继续往上走。
又一个时辰后,她到达了那片密林。冬天的密林比秋天更安静。树冠秃了大半,阳光能够穿透下来,把林间的地面照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在秋天时爬满整面石壁的老藤已经干枯卷曲,露出了岩石本身的深灰色纹理。
剑气找到了那条石缝,侧着身子,背着可人,一点一点地挤了进去。
石缝之后的空间依然开阔。苏醒神庙安静地蹲在山腹之中,和她几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灰扑扑的石殿,紧闭的大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剑气走到庙门前,把可人的右手轻轻拿起来,对准门环下方那个掌印状的凹槽放进去。
咔。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从门内传出来。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剑气推开门,背着可人走了进去。
石室内部没有任何变化。穹顶呈拱形,墙壁上刻满符文,夜明珠在头顶发出微弱的淡绿色光芒。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板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打磨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剑气蹲下来,把布带解开,把可人轻轻地放回青石板上。她帮可人调整了姿势——仰面平躺,双手放在身侧,和在云朵山庄的床上一样。然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可人平静的面容。
上一次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找到解药就回来。」
她找到了。现在她知道可人中的是什么蛊了——血蛊的变种,月引蛊。她也知道解药在哪里了——在蛊月氏的封印密室里,在原始蛊核的精粹中。她已经知道了路,只是还没有走完。
她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糖。是除夕那天她放在可人枕头边的那块——可人没有吃到,她收回来了。她把桂花糖放在青石板的边缘,和可人的枕头并排摆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那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在山腹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寂静。剑气站在石缝外,把老藤拉回原位,退远了几步看了看——从外面看,那里就是一面长满了枯藤的石壁,和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在石壁前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这一次,她走的方向不是云朵山庄。她走的方向是南。她心里清楚地知道,下一次再走这条路的时候,要么带着解药,要么永远不回来了。
剑气下山之后先拐了一趟大宁城。
不是顺路——是必须去。她有一句话想在出发前问一问云墨鱼。
她到大宁城的时候是下午。岔街上人不算多——几个蹲在路边说话的老妇人,一个推着板车卖糖葫芦的小贩。墨香书店的门虚掩着,这个时间云墨鱼通常都在店里,坐在窗边那把老椅子上翻书。剑气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木料之间摩擦多年的声响。云墨鱼果然坐在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他正用一支细笔在册子的边角画着什么,画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还书来了?」
剑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无事牌,放在桌上——不是还给他,是放在那里让他看到。云墨鱼的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没有伸手去拿。牌子比刚给剑气的时候旧了一些——边缘的棱角被磨圆了,漆色褪了一些,表面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从大宁城到南疆,从瘴林到初入蛊月氏,这块牌子替她挡了很多东西。
「我用完了。」剑气说,「蛊月氏的蛊虫不靠近我,我安全穿过了瘴林。但瘴林之外的路要靠我自己走了。牌子先放你这里,回来再拿。」
云墨鱼没有说话。他看着剑气,等她说出真正要问的那句话。
「我想问你一件事。」剑气说,「蛊月氏的大祭司——你了解他多少?」
云墨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街声传进来又淡出去,远处有钟声敲了三下。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位。他坐回椅子上之后才开口。
「蛊青崖。六十一岁。双目失明。不是天生的——是年轻时在一次蛊虫培育事故中被反噬导致的。他在蛊月氏的地位仅次于蛊主。他能通过地脉的震动读取地面上的信息——这种能力在整个蛊月氏的历史上,只有三个人拥有过。他是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他是蛊月氏里唯一一个曾经见过云朵山庄的人。」
剑气的目光微微一凝。云墨鱼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他还有视力,还没有继承大祭司的位置。他走出过南疆,走过很多地方。他来过一次大宁城——在我的书店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买书,他只是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着,喝了一杯茶,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名,然后走了。」
云墨鱼顿了顿。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里的书,和我梦到过的一模一样。’」
剑气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她没有急着追问更多。她把无事牌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
「牌子我先不还了。回来再还。」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墨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蛊月氏的过去和未来都在蛊井里。但你要记住——在你能看到月光从井口正上方照下来的时候,那才是它真正准备好向你敞开的时刻。」
剑气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大宁城的午后阳光里。
岔街的光线在那个钟点格外明朗,像是整条街都在为远行的人亮着。剑气在街口买了一包干粮,扎紧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她沿着官道走了一程,在第一个岔路口拐进了山间的小路。
南边的路,渐次地铺开在她的脚下。
从大宁城往南,是一条漫长的路。
剑气在城外的一家修鞋摊前停了一下。靴子已经穿了很久,鞋底磨薄了一侧,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面的形状。修鞋的老头把她的靴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也没说,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厚牛皮,又取出麻线,给她纳了一层新底。新底纳好之后,剑气穿上走了两步——靴底的厚度刚好,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走在碎石路上能感受到石子的轮廓但不会被硌到。她给老头付了钱,多给了五文。
「手艺好。」她说。
老头接过铜钱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姑娘识货」的满足。剑气穿着修好的靴子走出镇子,脚步和昨日相比并没有加快,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被托住了。靴底磨平但尚未磨穿的那个阶段最消耗心力,走路的人要额外花力气去调整重心。新靴底一上身,那笔额外的力气支出就省了。
她忽然想到,她找到解药的路也是这样——路已经确定了,每一步也都踩实了,就走得稳当了许多。
第三天,剑气开始进入南方地界。
地理的变化不是一下子完成的。从大宁城出发的头两天,路两边还能看到北方的树种——松树和橡树渐渐从稀疏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阔叶乔木。那些乔木的叶片又大又厚,颜色深绿发亮,树冠密不透风,把天空遮成一片破碎的绿色穹顶。第三天开始,空气变得潮湿起来。路面从干硬的黄土变成了深红色的黏土,踩上去微微发软,下过雨的地方会粘鞋底,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木棍刮掉鞋底粘的厚泥。路边的植被也换了:开始出现成片的竹林。不是北方的零星小竹丛——是那种高到足以遮天蔽日的巨竹林。竹竿粗壮如碗口,颜色深绿到近乎墨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竹叶交错堆积,把头顶的天光过滤成一片幽幽的翠色。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和松林完全不同——松林是呜呜的,像低沉的管乐器;竹林是哗啦啦的,像无数串风铃被同时摇动,又像是有千万片竹叶在互相摩擦低语。
剑气走的路不是官道——是山间的野路。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最大的区别在于:北方的山是裸露的,石头是石头,土是土,树是树,分得清清楚楚;南方的山——什么都是裹在一起的。藤蔓裹着树干,苔藓裹着藤蔓,蕨类植物从苔藓上长出来,又有别的寄生植物攀附在蕨类上。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你几乎看不到一块裸露的岩石,每一寸表面都被植被覆盖着。走在路上,两旁的植物几乎是贴着你的肩膀的,随手一伸就能触到各种各样的叶片,有的光滑,有的带绒毛,有的边缘有细齿轻轻刮过手背。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遇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山民,或者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彼此对视一眼,点点头,擦肩而过。没有人停下来攀谈。在南方的山路上,一个独自行走的异乡人并不罕见——但不该盘问的事情,本地人从不主动开口。
第四天傍晚,剑气路过一座建在河边的寨子。寨子不大——十几座吊脚楼沿着河岸排开,楼与楼之间用木板连接着,在空中形成一条交错的通道。底层用木柱架空,堆着柴火和农具。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赤着脚在连廊上奔跑,竹板被踩得砰砰作响。一个妇人靠在一座屋子的门口择菜,手边放着一只藤编的浅篮,里面盛着刚摘下来的豆角。
剑气在寨口停了一下。她需要问路——手里的地图到此地已经不够精确了。寨口的大榕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用一把竹刀削一根木棍。他的手法极其平稳,每一刀削下的木屑厚度都差不多。剑气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等他削完手上那几刀。她看到老人的手背上有青色的纹路——不是血管,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图案的纹路。那是蛊月氏边缘族人的标记。她已经在接近蛊月氏的外围了。
老人削完了,把木棍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用粗糙的拇指在削过的地方来回摸了一遍,确认光滑了。他把竹刀收进腰间的皮套里,这才侧过头来打量剑气。那双眼睛混浊但不迟钝,落在剑气的短剑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她的脸上。
「姑娘往哪里去?」
「南边。过了瘴林还要再过去一些。」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木棍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河对岸的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瘴林还要往南?那边不是认路的人走的地方。」
「我不认路。」剑气说。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路——她只是跟着蛊引石的指引和蛊青槐师兄留的线索在走。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打量。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削好的木棍掂了掂,然后递给她。
「这根棍子你拿着。南边的山路不比北边的——北边的路是人在石头上走出来的,南边的路是水在山里冲出来的。下过雨之后,你走的路可能就不是路了。」
剑气接过木棍。木头被削得光滑顺手,不粗不细,握在手里刚刚好。她道了谢,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十几步远,老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但穿透了河水的哗哗声和竹林的风声:
「过了瘴林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要在天黑之后喝井水。切记。」
剑气没有回头。但她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和之前听过的那句关于瘴林的告诫放在一起。她继续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金与瓦灰交织的光泽,对岸的竹林在斜照的夕阳里拖出细密参差的影子,像一幅在徐徐收拢的长卷。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河面上低低掠过,翅膀擦着水面的反光,落在下游更远处的浅滩上。
剑气没有赶夜路。她在河岸边找到一处背风的位置——一块微微向外倾斜的巨石下方,有一片被沙土垫平的干燥地面。南方的傍晚虽然潮湿,但风小,白天日晒积聚的余温会一直保持到入夜后很久。剑气在那块大石头下面坐了下来,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笛声。
不是北方的、高亢嘹亮的那种笛声——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呜咽感的笛声,从河对岸的寨子方向传过来。笛声断断续续的,有时会在某个音上停留很久,像是吹笛的人一边吹一边在心里想着下一句该往哪里走。剑气啃着干粮,听着那阵不紧不慢的笛声,然后把最后一口饼吃完,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她不认识的河边,在一座她叫不出名字的寨子对岸,在刚刚升起的南方的月光下——她听着一个人还没有吹完的曲子,慢慢地睡着了。睡前她忽然想起来:她今天听到的这段笛声,好像和可人哼过的某一段旋律有点像。太模糊了,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没有深想,沉入了一整日行走后最深的休息中。
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了两天,剑气开始看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作物。
那是一个下午。她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看到山谷里有一片平坦的土地,被人开垦成了水田。但田里种的,不是水稻——是一种她完全不认识的植物。植株大约半人高,茎秆呈深紫色,粗壮多汁,断面看起来像是掐得出水来。叶片宽大,深绿色,边缘微微卷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植物从叶腋处结出的果实——一串串的,比葡萄略小,颜色在青绿到深紫之间过渡,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状霜衣。
剑气蹲在田埂边上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果实。在南疆,不认识的植物不要碰——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但她注意到田埂上被人踩出来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足迹,沿着田埂一路延伸到远处的竹林里。脚印的边缘有新翻出来的湿土,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照料过这片田地。
剑气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她注意到被踩断的草茎断面还泛着湿润的颜色——不到半天前有人来过。她本能地加强了警觉,侧耳听了一会儿竹林的动静,除了风声和鸟叫,没有异常。她继续赶路,把那片紫色的作物记在了脑子里。
又走了两天,前方开始出现瘴气的迹象。
剑气是在一座山脊上发现这个变化的。她站在高处往前方眺望——远处有一道灰蒙蒙的、边界模糊的气罩,在天际线上形成一道与蓝天截然不同的色带,混浊、厚重,像是一面半透明的灰绿色屏障横亘在前方。剑气知道,那就是瘴林。
她没有立刻下山。她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参照物记了一遍——最近的一棵枯树的方向,溪流的走向,山脊线的形状——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蛊引石。青灰色的石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温润依旧,表面那些细密的纹理微微泛着光。她知道只要跨过前面那道山谷的边缘,她就会正式进入瘴林的边界。她把蛊引石贴回胸口,然后顺着山坡往下走。剩下的路已经不需要地图了。
进入瘴林之前,剑气在边缘的最后一个镇子上停了一晚。那个镇子只有半条街——一个修农具的铁匠铺,一家杂货铺,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茶棚。茶棚搭在路边的几棵大树下,几根竹竿撑着一面茅草顶,下面摆着三张矮桌。剑气走了一天的山路,又热又闷,肩背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层。她在茶棚的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一壶粗茶和两个茶叶蛋,慢慢地剥着壳,慢慢地喝着。
茶棚里还有一桌客人——三个中年人,看穿着像是走南闯北的货商,刚从北边贩了一批货往下游的方向走。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时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剑气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聊什么,但那几个人的嗓门不小,话就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蛊月氏的人快要打出来了。」其中一个说。
剑气剥蛋壳的手没有停顿,但她的耳朵转向了那个方向。
「你听谁说的?」另一个问。
「上个月在天机城的分号听说的。消息是从南边传上来的——据说蛊月氏的蛊井出了异变,井水的颜色变了,连着好几天没有恢复正常。他们的大祭司认为这是外界侵入的征兆——是某种气息钻破了南疆的地脉。」
「天机城的消息能信?」
「天机城的消息从来不讲好听的——他们只讲真的。真假你自己判断,他们不替你做主。」
第一个人喝了一大口茶,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茶渍。
「不过话说回来,蛊月氏这个族也确实神秘。南边那些寨子里的人,提到蛊月氏都不太愿意多谈。我在路上听人讲过,说他们的蛊术老祖最早是一个从北边逃难过去的老妇人,懂得一点炼药的法子。到了南疆之后发现那里林子里有一种会发光的石头——可能就是后来的蛊井所在的地方。她把山里的虫子收集起来,和草药一起放到陶罐里封存,发现虫子之间会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往往能产生一些奇特的变化。一开始只是用来治病,后来有人开始把这种合出来的东西用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人说那种活下来的虫能通过人的饮水进入体内,而施术者可以在远处操控它。」
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这种蛊到底有没有解法?」
「那就不清楚了。蛊月氏自己人肯定有,外人嘛——大概得拿命去试。」
剑气把茶叶蛋吃完,把蛋壳拢在桌角,喝完最后一口茶。她没有再听下去。她站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文茶钱,背上包袱走出了茶棚。天边的云很低沉,暮色已近,她停在镇口,看着南边那道若有若无的灰线。然后她拉了一下肩上的包袱带,向南迈步。
那些传闻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走样的——她很快就会知道了。因为她正要走进去的,就是传闻起源的地方。
剑气在瘴林边缘等到了蛊青槐。她在那棵老榕树下坐了半个多时辰。他不是从瘴林里走出来的——是从瘴林外岔路上的一条小径过来的。穿一身深褐色短褐,背一个竹篓,篓口用深色的布罩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剑气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浅,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你是剑气吧。」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说。
「你师兄告诉你的?」
「嗯。他说有一个云朵山庄的姑娘,背一柄短剑,带一块灵界木头做的牌子,会来找我。他说你走路不会左脚比右脚踩得重,不碰不认识的活物,问路之前会让对方先说完手上正在做的事——我一说就对上了。」
他说完这段话,自然地侧了一下头,示意瘴林的方向。
「走吧。趁天色还亮,先穿第一段林子。」
剑气在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他后颈发际线的下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面隐约浮现了一下。那是蛊在体内运行的痕迹,和她在那位老铁匠手背上看到的相似。她没有开口问,只是把布带重新扎紧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步入了瘴林。
瘴林的安静笼罩下来。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外界的光线过滤成一种幽暗的青灰色。脚下是几寸厚的腐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又湿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水汽。走了几十步之后,外面的声音就被彻底切断了——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在身后合拢,把那个有人说话、有鸟叫、有风声的世界隔绝在外面。
蛊青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剑气保持着五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落脚点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剑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在瘴林里,听比看更重要。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蛊青槐忽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几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面前的雾听的,也像是说给身后的她听的:
「你带着那块无事牌走了这么远,应该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他微微侧过头来,但不完全转过身。瘴林暗淡的光线中,他那双琥珀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层非常淡的青色光晕在流转——不是她的错觉,是他体内的蛊在呼应这片林子。
「什么事?」
「关于蛊的传闻,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剑气没有接话。她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口井。」他说,「蛊井。上个月异变了七天。不是因为什么外敌入侵——是因为井底的那面铜镜,自己亮了一下。」
剑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步幅,但那个顿挫已经被蛊青槐的耳朵捕捉到了。
「我师兄给你那块蛊引石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拿到那块石头的。」蛊青槐说,「那是他从蛊井的深水层里捞出来的。那一层的水温比上层低了将近十度。蛊引石只有在那一层的水中浸泡多年,才会变成那种青灰色。他潜下去捞的时候——他说他在水下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剑气接上了。
蛊青槐转过头来,真真正正地看着她。他似乎在确认这个外来者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那面铜镜现在在哪里?」剑气问。
「还在蛊井下。」蛊青槐说,「没有人敢动它。因为每一个试图把它捞上来的人,都会在做的当夜做梦——梦到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一双闭着的眼睛。」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瘴林的灰绿色光线重新把他吞了进去。
剑气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的间距依然是五步。前方的雾气中,那道浅褐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树与树之间。
她来对地方了。蛊井、铜镜、苏醒神庙、长风渡口——它们用不同形态、不同材质、不同时代的手印和机关,指向同一个源头。而她正在走进的这片瘴林深处,恰好藏着其中最关键的那一把钥匙。
傍晚走出瘴林的时候,剑气看到了月影城。
她站在苍蛊峰对面的山脊上,看着那座在暮色中缓缓亮起来的青色山城。月萤藓的光从成千上万个石壁孔隙中透出来,整座山像是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着光——亮起来,暗一点,再亮起来,像是山的内部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蛊青槐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被那些世代相传的光芒笼罩着长大,却依然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给第一次看见它的人留足端详的余地。
蛊青槐等剑气看够了,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走吧。」
剑气跟在他身后走下山坡。她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时就消散了。月影城就在前方。
她来了。